雨又下起来了,细密地打在老教室的青瓦檐上,啪嗒啪嗒,像无数轻快的鼓点。我望着窗外被雨丝模糊了的操场,思绪却飘回了那个没有雨的午后——其实,那是我心里下过的一场最特别的“雨”。
我们的教室在学校最老的楼里,红砖墙,青瓦檐,木窗棂。粉笔灰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,真的像极了一场静静的、金色的雨。陈老师就站在那场“雨”的中心。他写板书总是很用力,粉笔顶在黑板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,粉末便簌簌地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和肩头。他讲李清照的“梧桐更兼细雨”,讲到“这次第,怎一个愁字了得”时,声音会不自觉地低下去,眼神望向窗外我们那棵孤零零的梧桐,仿佛自己也陷进了几百年前的那个黄昏。粉笔灰在他停顿的间隙里,无声地落着。
我们最爱在课间“造雨”。趁老师转身,用课本悄悄拍打讲台边缘积攒的粉笔灰,看它们猛然腾起,在阳光里制造一场小型的暴风雪。前排的同学会一边捂着鼻子挥手,一边憋着笑。陈老师回头看见,也不恼,只是笑着摇摇头,用板擦轻轻敲敲讲台:“你们啊,就知道捣蛋。”他的笑容在那未散的“雪雾”里,格外温和。
后来,教室装了多媒体,光洁的白板取代了斑驳的黑板,水笔写上去,无声无息。再没有粉末在阳光里跳舞了。我们都说真好,干净,先进。可那个雨天,当我路过那间已经闲置的老教室,看见一位工友正在拆除那块废弃的黑板时,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我走过去,黑板已被卸下靠在墙边,露出后面藏着的、一片无比新鲜干净的墙面。而那整面墙的四周边缘,却勾勒着一圈深深浅浅的白色痕迹——那是黑板框长年累月遮挡留下的印记。框内是岁月,框外是崭新。框内下过的每一场“粉笔雨”,那句未写完的公式,那首诗的标点,那个被同学恶作剧画下的笑脸,还有陈老师衣袖上的白霜……都被这无情的框子,框成了一幅定格的旧画。
雨还在下,敲打着崭新的塑钢窗檐,声音清脆,却总觉得少了点味道。我忽然明白,那青檐下的“粉笔雨”,从来就不只是粉笔灰。它是陈老师抑扬顿挫的吟诵,是我们故意制造的“风雪”,是知识在光影中具象成的尘埃,是旧时光里最朴素的芬芳。它下在我们的课堂,也下在了我们成长的心田里,滋润了一些东西,也染白了一些东西。
老教室终会被翻新,黑板终会被遗弃,但总有些“雨”,会在某个相似的天气里,忽然落下,提醒我们,有些浸润生命的痕迹,擦得掉框子,却擦不掉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