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中午的消息来得突然，碗里的米饭还冒着热气，那个让我们端稳这碗饭的人，却静静地走了。好像一位总是在田里忙碌的老邻居，突然出了趟远门，只是这次，再也不见他戴着草帽、卷着裤腿，从稻田深处走来。
很多人叫他“杂交水稻之父”，但他更像是一位固执的农夫，心里揣着一团火，脚下沾满泥土。他的梦很大，大得能装下全世界的饥饿与渴望；他的梦又很小，小到只是一粒稻谷的饱满与芬芳。他说他做过两个梦，一个是“禾下乘凉梦”，梦里的稻子比高粱还高，穗子有扫帚那么长，谷粒像花生米那么大，他就和助手坐在稻穗下乘凉。另一个是“杂交水稻覆盖全球梦”，让这沉甸甸的稻穗，能在更多的地方撑起一片荫凉，让远离饥饿的安心，能在更多人的心里落地生根。这两个梦，一个关于远方，一个关于脚下；一个关乎人类的福祉，一个系于大地的馈赠。他用了一生，把这两个梦的种子，播撒在实实在在的泥土里。
他的舞台不在高楼大厦，而在无边无际的田野。烈日是他的聚光灯，稻浪是他的听众。那一身晒得黝黑的皮肤，是太阳颁发的、最耀眼的勋章。他弯腰在稻丛间寻找，寻找那株也许并不存在的“天然雄性不育株”，像一位在星辰大海中寻找未知星座的探险家。他的手抚过稻穗，不是诗人触摸风雅，而是将军检阅士兵，是父亲端详孩子。那一次次的弯腰、观察、记录，是与土地最深的耳语，与生命最诚的对话。他相信，答案就在泥土里，在每一声稻花细细的呼吸里。他将论文写在了大地上，每一个丰收的季候，都是他最铿锵的句读。
有人说他“贪财”，身价千亿。他却笑着，穿着一件三十五块钱的衬衫，操心着天下人的饭碗。那“千亿”的身价，是他培育的种子创造的价值，他却从未将它放入私囊，而是看成了全社会的财富。他的“财富观”很简单：多打粮食，让人吃饱。他的“奢侈”，或许就是午后在田埂上小憩时，闻到的混着青草香的稻花香。他的心很大，装得下世界的饥饱；他的心又很“小”，小到只容得下对一粒粹的专注。这份“贪”，是贪恋天下仓廪丰实；这份“朴”，是朴素如脚下深厚的泥土。
如今，他化作了春风，化作了夏雨，化作了秋夜里那颗注视着我们饭碗的星辰。他的离去，仿佛不是终结，而是一种更为辽阔的归来——归于他挚爱的每一寸稻田，归于每一缕炊烟升起的安宁。他的身影远去了，但他的“禾下”之梦，早已生根、抽穗，长留在我们每一年金色的秋风里，长留在每一个平凡日子中，端起的那碗扎实、温热、芳香的白米饭中。
我们会好好吃饭，认真生活。因为那碗普通的白米饭里，有他毕生的温度，有他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。稻父远去，禾下长留。风过稻田，沙沙作响，那是大地在怀念，也是稻穗在歌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