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遍听着下课铃从老槐树的枝叶间荡开,我合上这本写了六年的书。图书馆靠窗的那个座位,光线依然斜斜地切在桌角,只是桌上不再摊着我的习题集。橡胶跑道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,明天就会被新的脚步覆盖。黑板槽里积着薄薄的粉笔灰,值日生忘了擦,却像极了时光不经意留下的注脚。我知道,是时候把这枚戴了多年的校徽,轻轻地摘下来了。
我记得长巷尽头那盏总在傍晚亮起的老路灯。冬天放学时,天早黑了,它就那么孤零零又暖融融地亮着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条跃动的河,汇向各自的远方。我们曾在灯下争论一道题的解法,也分享过一只热乎乎的烤红薯,更多的,是抱着书匆匆走过,瞥一眼那光晕,心里便觉得踏实。那光不算亮,却稳稳地照透了那段最容易迷惘的路。以后走过许多繁华的霓虹,大概再难有这样一盏,只为照亮一条窄窄的回家路而亮的灯了。
楼梯转角那面墙,又被新一季的爬山虎覆满了,绿得发亮,绿得汹涌,仿佛要渗进灰白色的墙砖里。三年前它才刚够到二楼的窗台。时间这东西,你日日盯着它,它像老僧入定;你不经意一回首,它已疯长成一片海。就像高一那个在讲台上紧张得说不出话的男孩,怎么会想到,自己毕业前能在礼堂里对着上千人侃侃而谈。母校就是那面沉默的墙,任我们这些青涩的藤蔓,依靠着她,无声地攀爬、舒展,直到看见更广阔的天空。她看着我们跌跌撞撞,看着我们意气风发,从不说话,只是提供一片可供攀援的坚实。
实验楼后的那棵玉兰,今年花开得格外早。纯白的花瓣落在潮湿的泥地上,依然干干净净的。每年花开,都意味着一段离别。以前总觉得,是我们在看她;现在才觉出,是她一年年地,在送我们。她把最干净的花开在我们的记忆里,然后凋零,等待下一批孩子。我们带不走她,只能带走那缕若有若无的香,混着书本和青春的气味,窖藏在往后所有关于春天的想象里。
食堂的味道,是独一无二的。不是美味,而是一种固执的、混杂着油烟、米饭蒸汽和消毒水气的踏实味道。那个总爱多给你打半勺菜的阿姨,窗口的菜单三年都没怎么变,我们抱怨了三年,可往后天南地北,吃山珍海味时,舌尖却会突然记起那份有点咸的番茄炒蛋。那些在嘈杂人声里,和好友争抢最后一块炸鸡排的日子,原来是最鼎沸的人间烟火。我们在这里喂养了身体,也喂养了那些插科打诨、无忧无虑的时光。
别了,青春的长巷。我不说“再见”,因为我知道,此去便是以另一种身份远行。我把最鲜衣怒马的岁月,最清澈滚烫的心事,连同无数次暮色里的徘徊与晨光中的奔跑,都典当在这里,换一枚通向远方的渡币。母校成了身后的风景,从此刻在记忆的底片上。那条长巷会迎来新的脚步声,那盏灯会照亮新的脸庞。而我们,将带着从这里获得的、不被察觉的力量,走向各自人海的风浪。长巷终有尽头,而我们从这里开始的足迹,将没有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