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的风扇咯吱咯吱转着,下午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。语文老师敲了敲黑板:“写一篇关于身边人的作文,五百字,放学前交。”
我抓了抓头发,笔杆在手指间转来转去,纸上一片空白。写谁呢?爸爸?上次写他送伞已经用过了。妈妈?写她做饭也写了三回了。同桌?除了借橡皮好像没啥好写的。我盯着作文本上的格子,一个个像在咧嘴嘲笑我。
就在我打算胡乱编一个“感人的故事”时,后排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、压抑的咳嗽声。是李爷爷,我们的校工。他正踮着脚,用一根长竹竿,小心翼翼地去拨弄卡在风扇扇叶里的一个塑料袋。塑料袋哗啦啦响,他试了几次,竹竿头总差那么一点儿。阳光透过窗户,正好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沁出汗珠的额头上。他抿着嘴,全神贯注,那神情不像在清理垃圾,倒像在完成一件特别精细的手艺活儿。
终于,塑料袋被钩了下来。他轻手轻脚地放下竹竿,生怕发出响声打扰我们,然后弯腰捡起塑料袋,团成一团,攥在手心里。做完这一切,他松了口气,抬手擦了擦汗,一扭头,正好碰上我的目光。他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朝我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、浅浅的笑容,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,像秋日平静湖面上的涟漪。然后,他握着那团塑料,轻手轻脚地从前门走了出去,仿佛从没进来过。
我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门口,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我低下头,再看那空白的作文格,它们不再是嘲笑的嘴,而像一个个安静等待的小格子,等着我把刚才看到的画面装进去。我拿起笔,不再犹豫,在第一行工工整整写下标题:《那个攥着塑料袋的背影》。笔尖开始刷刷地在纸上移动,关于那花白的头发,那专注的眼神,那生怕打扰我们的轻手轻脚,那带着汗渍的温暖笑容……字句自然而然地涌出来,挤满了空白的格子。我写他如何记得低年级哪个孩子爱哭需要多关照,写他如何把操场角落碎掉的瓷砖用水泥悄悄补好,写他那个不好意思的笑。
原来,值得写的人一直都在,就在那些最平常、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里。不是没有故事,只是我从未像这样,用心去看。李爷爷用他那个寻常的午后,那个简单的动作和笑容,替我拨开了“没什么可写”的迷雾,点亮了我这篇五百字的小作文。当最后一个句号画上,我数了数字数,竟然不知不觉超过了五百。我看着写得满满当当的作文本,第一次觉得,写作原来是一件这么痛快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