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的黄昏，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硫磺味儿，巷口已漾开一片暖融融的光。我牵着奶奶的手，一头扎进这灯的河流里。兔子灯睁着红纸糊的大眼睛，被孩子们拖着咯咯地跑；荷花灯在老太太们手里颤巍巍地转着；最威风的是那条龙灯，金鳞在烛火下一闪一闪，仿佛要腾空而去。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跃，把皱纹都熨得舒展开了。
不知哪家窗户飘出一缕甜丝丝的蒸汽，混着桂花和炒芝麻的香气，软软地贴过来。“是元宵熟啦。”奶奶鼻翼动了动，像嗅到花蜜的蜂。这味道我太熟了——糯米粉的暖香，是童年冬天早晨捂在手里的温度；黑芝麻馅流出的焦糖气，像除夕夜守岁时，炭盆里煨着的红薯皮。这味道是有形状的，一团团，白胖胖，在滚水里浮沉，像正月里鼓鼓的月亮。
人群忽然静了一瞬。舞龙灯的汉子们喘着气歇下了，卖糖人的老伯也停住了吹气。所有人都仰着头——第一盏孔明灯正摇摇晃晃地挣脱屋顶，朝墨蓝的夜空升去。那一点橘红的光，颤巍巍的，却执拗地向上飘，越飘越高，最后化作了另一颗星星。紧接着，第二盏、第三盏……无数光点盈盈升起，夜空成了倒悬的河，流淌着人间的愿望。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小灯，奶奶帮我点燃了，烛焰“噗”地一跳。“许个愿吧。”她说。我闭上眼，鼻尖还是那缕糯香，眼前却满是暖光。
后来吃过很多种元宵，机器滚的，口味新奇，却再没有那晚的滋味。我才明白，我贪恋的从来不只是那口甜。是灯影摇红时，掌心来自另一双手的确切温度；是香气弥漫处，一整条巷子分享同一种甜蜜的妥帖；是当手里的光终于松开，怯怯地融入漫天星火时，心里那份笨拙而庄严的相信——相信最平凡的日子，也能被糯米粉裹住，搓成一颗圆满的、发光的、足以抵抗所有寒夜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