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土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，像条沉睡的蛇。我紧了紧书包带，把最后半截红薯塞进嘴里——放学后帮王大爷算粮账，又耽搁了。
风擦过玉米地，叶子唰啦啦响成一片。我数着自己的脚步：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一百就抬头看看月亮。月亮走我也走，它翻过杨树梢时，我正好踩进第一个水洼。布鞋湿了半边，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。
绕过老坟园时，我唱起数学公式。平行线永不相交，圆周率三点一四一六……声音在空旷的田埂上打着颤。忽然有团黑影从草丛窜过，我心脏一缩，摸出口袋里的铁皮文具盒——要是野狗来了，这个总能砸两下。
月亮躲进云里的时候，世界暗了三成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，像拉风箱。这时候想起爷爷的话：“黑有什么可怕？黑到极致就能看见星星。”我抬头找星星，果然，东南角三颗连成斜线，那是爷爷指过的“犁头星”。
远处传来摩托声，车灯切开黑暗。是下夜班的张叔。“顺子！又这么晚？”他刹住车，车斗里堆着铁丝网。“上车，捎你到石桥。”我摇摇头：“老师让写夜路体验，还没体验够呢。”张叔笑了，扔过来一个苹果，轰隆隆开远了。
苹果的甜脆在齿间炸开。我忽然不怕了——怕黑有什么丢人？承认害怕比假装不怕勇敢得多。月亮又出来了，这次照清了路边每一株狗尾巴草，毛茸茸的穗子镶着银边。
看见自家屋檐时，煤油灯的光晕正透过窗纸。我数了数，从学校到家，一共两千三百步。推开院门那刻，背后的月亮稳稳挂在枣树杈上，像枚熟透的柿子。原来最深的黑暗不过三百步长，走过了，就剩下月光满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