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校手续办完的那个下午，我绕着空荡荡的操场走了一圈。塑胶跑道晒得发烫，角落里还散落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。忽然就想起四年前刚来的那个秋天，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，看着“新生报到”的横幅被风吹得哗哗响，心里揣着的那点雀跃和茫然，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真切。
这四年像本被匆忙翻过的书，有些章节写得认真，有些页角已揉皱泛黄。我记得无数个在图书馆耗到闭馆的夜晚，头顶的白光灯管嗡嗡作响，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细碎绵长。那些为一道微积分题较劲的晚上，那些为小组作业争得面红耳赤又最终和解的午后，原来都悄悄长成了骨头里的钙质。大三那个冬天的课程设计，我们团队三个人在实验室熬了整周，凌晨三点共享同一碗泡面时，窗外正飘着那年第一场雪。失败第七次后的那个清晨，当指示灯终于亮起预定频率的绿光，我们哑着嗓子击掌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成长有时候是突然的，像暴雨劈头盖脸浇下来。第一次上台讲PPT腿抖得控制不住，到后来能在百人会场脱稿讲二十分钟。第一次兼职被批评委屈得躲进卫生间哭，再到后来能平和地沟通修改方案。这些转变发生时毫无征兆，只在某天整理旧照片时才会惊觉，眼角眉梢的稚气褪得这样干净。当然也有遗憾，比如始终没敢选那门传说中很难的选修课，比如答应要和室友去的旅行一拖再拖终未成行。可正是这些未完成的逗号，让记忆有了呼吸的缝隙。
宿舍楼开始清空了。走廊里堆着捆好的被子，墙上的明星海报撕掉后留下浅色的方印。昨晚最后一场聚餐，向来寡言的班长红着眼眶挨个敬饮料，说“苟富贵勿相忘”时声音打着颤。我们笑着碰杯，玻璃撞击声清脆得像某种开启，也像某种闭合。我知道从此以后，不会再有人半夜推门问“睡了吗，饿不饿”，也不会再有人在考试前扔来整理好的重点笔记。这些细碎的、温热的人间烟火，将要散进各自的风里。
收拾最后几本书时，从日记本里滑出一片银杏叶，是大二秋天夹进去的，已经薄而脆，脉络却还清晰。我轻轻把它放回原处，连本子一起收进行李箱底层。青春大概就是这样吧，不必时时翻检，但知道它妥帖地在那儿，金灿灿的，压着岁月的重量。拖着箱子走出校门时回头看了一眼，夕阳正给教学楼镶上毛茸茸的金边。忽然觉得毕业不是结束，而是把四年的光景酿成了一小坛酒，就此带上路，往后每个值得庆祝的夜晚，都可以斟一杯敬岁月，也敬那个一路走来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