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，月亮圆得晃眼，把地上的路照得白花花的。老辈人总说这天晚上阴气重，叮嘱小孩子别往外跑。可我记得小时候，偏就爱在这天溜出门。
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月光洗得发亮，两旁的屋檐投下浓黑的影子，一道深一道浅，像谁用墨笔狠狠画出来的。风是凉的，贴着脖子钻进去，带着点露水的潮气。其实没什么可怕的——没有青面獠牙的鬼怪，只有墙角蟋蟀“唧唧”地叫，间或谁家窗子里漏出点电视声。要是碰见邻居张大爷坐在门槛上摇蒲扇，他还会朝你点点头：“出来凉快啊？”那语气平常得像任何一个夏夜。
走着走着就到了河边。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银子，晃晃荡荡的。对岸有放河灯的人，三五成群，蹲在水边把纸叠的小船轻轻推出去。烛火在风里歪一歪，却不灭，顺着水流慢悠悠地漂远了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几点模糊的光，融进黑黝黝的水里。有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踮着脚喊：“太婆能看见吗？”她妈妈摸摸她的头：“看得见，都看得见。”声音软软的，化在夜风里。
往回走的时候起了雾，薄薄的一层浮在巷子半腰，月光渗进去，成了朦朦胧胧的光晕。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格外响，“嗒、嗒、嗒”，自己听着都有点陌生。忽然想起奶奶说过，这天的月亮是给地上照路的，让该回家的都能找到路。现在想来，那些神神鬼鬼的说法背后，或许藏着很朴素的意思：在这样的夜晚，人走得慢些，想得多些，心里惦念的人也就近些。
走到家门口，回头看看来路。雾气还没散，巷子深处影影绰绰的。月亮已经偏西了，光倒是更澄净，干干净净地泼了一地。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，屋里的暖黄灯光涌出来，把脚下的影子冲淡了。进门前又望了一眼——月光还是那么亮堂堂的，照着空荡荡的巷子，照着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，也照着那些已经看不见的、正在回家路上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