镰刀头羊站在那座孤零零的峰顶上，身后是紧逼的猎狗和的寒光，身前是六米多宽、深不见底的生死峡谷。山风卷过它青灰色的皮毛，那对琥珀色的眼睛里，没有慌乱，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决绝。整个斑羚群被逼到了绝路，年轻的、年老的，都挤在悬崖边缘，哀哀地叫着。
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，镰刀头羊仰天长咩了一声。那声音不像往常召集队伍时那般温和，而是带着一种撕裂般的、悲壮的力量，穿透了山间的雾气。紧接着，一个惊人的景象出现了：斑羚们自动分成了两拨，一拨大多是老年羚羊，毛色暗淡，步履已显蹒跚；另一拨则清一色是正当壮年或刚刚成年的羚羊，眼神清亮，肌腱饱满。没有推搡，没有争抢，仿佛一场无声的仪式，在悬崖边静默地完成。
然后，一只老斑羚率先走了出来，它朝着年轻的那一拨叫了一声。一只半大的斑羚应声出列，它走到悬崖边，后退了几步，突然朝前飞奔起来。就在它即将踏空坠落的刹那，那只老斑羚也紧跟着猛冲出去，它的起跳点比年轻斑羚靠后几步。只见年轻斑羚在空中奋力一跃，到了最高点，身体开始下坠时，老斑羚恰好跃到它的蹄下。年轻斑羚的四蹄在老斑羚宽阔的背脊上猛力一蹬，如同踏在一块跳板上，获得了第二次起跳的力量，轻巧地落在了对面的山崖上。而那只完成了使命的老斑羚，就像一只突然折断了翅膀的鸟，笔直地坠入了幽深的谷底，只传来一声沉闷的、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声响。
一对，又一对。山涧上空划出一道道令人心颤的弧线。那弧线，一头连着生存，一头连着牺牲。年轻的生命踏着年老的生命，飞渡天堑，获得重生。每一道弧线的划出，都意味着一颗心脏在谷底永远停止了跳动。没有一只老斑羚退缩，它们甚至争先恐后地跃出，用自己的死亡为种群铺设一条通往生存的桥梁。山涧上空，那一道道彩虹般的弧线，是由生命与死亡交织而成。
悬崖这边只剩下镰刀头羊。没有另一只斑羚能为它提供那致命的一蹬。它静静地伫立着，看了看成功飞渡到对面山崖、重新聚集起来的族群，那些年轻斑羚的目光都投向它，山谷里一片寂静。猎人们也看呆了，枪口不知不觉垂了下去。镰刀头羊转过身，面对着还在逼近的猎狗和闪闪发光的，它没有选择冲向那条用同伴生命换来的生路，也没有屈服于身后的威胁。它昂起头，发出一声长啸，那啸声里没有悲切，只有一种凛然的骄傲。然后，它迈着沉稳的步伐，走向那座连接着另一座山峰的彩虹——那在阳光下绚烂迷离的光带。它走了进去，身影消失在一片灿烂的光晕里。
山谷恢复了寂静，只有风声呜咽。那道彩虹依旧悬挂着，仿佛一座永恒的丰碑，铭记着方才那场惨烈而辉煌的飞渡。活下来的斑羚们，在对面的山崖上凝望了许久，然后默默转身，消失在苍翠的丛林深处。它们带走的，是种群延续的火种；它们留下的，是一曲用生命谱写的、关于牺牲与传承的悬崖壮歌。猎人们久久没有离去，他们或许永远无法理解，是什么力量，让那些野兽在生死关头，能爆发出如此超越本能、震撼人心的秩序与光芒。那光芒，比彩虹更耀眼，直刺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