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有句老话,叫“合雀报喜”。这“合雀”不是什么稀罕鸟儿,就是田间地头最常见的麻雀,灰扑扑的一群,聚在电线上,或是在晒谷场边啄食草籽,叽叽喳喳,热闹得很。它们总是成群结队,极少见落单的,大约这便是“合”字的由来——合群,合聚,合鸣。
这喜讯,往往来得不经意。记得儿时一个冬日的清晨,天色灰蒙蒙的,寒气能钻进骨缝里。我蜷在被窝里不愿起,心里还惦记着昨日没解出的数学题,沉甸甸的,像压了块石头。祖母在灶间忙碌,柴火噼啪,粥香隐隐传来。忽然间,一阵极其喧腾的雀噪声由远及近,哗啦啦地,仿佛一把金色的豆子,猛地撒在了我家院子的瓦檐上、光秃秃的枣树枝头。那声音密匝匝、热烘烘的,瞬间就把满院的清冷与寂静搅活了。
我披衣起来,扒着窗棂朝外看。嗬!好大一群麻雀,怕有上百只,在枝桠间、屋脊上跳跃腾挪,小小的身影忙碌非凡,啄食着昨夜风刮来的什么草实,或是瓦缝里藏着的草籽。它们叫得那样欢实,那样毫无顾忌,灰褐色的羽毛在微弱的晨光里,竟也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。祖母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,也望了一眼,脸上便漾开浅浅的笑意,轻声说:“一清早这么多雀儿来闹,听着心里都亮堂了。这是‘合雀报喜’呢。”
喜从何来?那时我并不懂。祖母也不解释,只是转身盛了碗滚烫的粥,粥面上凝着一层细腻的米油,催我快吃。说来也怪,听着窗外那持续不断的、生机勃勃的雀噪声,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,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,不知怎的,仿佛被这喧嚷的声浪托了一托,松动了不少。那一整日,似乎都因这清晨雀噪的底色,而显得明亮、有劲了些。
后来离家求学,奔波在外,见惯了高楼广厦,听惯了车马喧嚣,却很少再听到那样纯粹而磅礴的雀噪声了。城市的麻雀也有,三两只,在绿化带里怯生生地跳,叫声短促而警觉,很快便湮没在无尽的市声里。有时心头烦闷,压力如山,便会格外想起老家那句“合雀报喜”,想起那个冬日清晨,那阵突如其来、却又温暖无比的喧嚷。
我渐渐咂摸出点味道来。这“喜”,或许并非指飞来横财、金榜题名那般具体而剧烈的幸运。它更像是一种朴素的慰藉,是生活本身在向你展示它喧腾的、坚韧的、绵延不绝的生机。你看那些麻雀,体态渺小,其貌不扬,终日为一口食奔波,秋风严霜,岁月艰难,可它们何曾停止过鸣叫与聚集?它们的喧哗,是对寒冷与萧索最直接、最热烈的对抗。它们聚在一起,便是力量,便是温暖,便是“合”字背后那份相互依偎的生机。
那“喜音绕梁”,绕的又何尝只是屋梁?它绕的是心梁。当生活的重负让你觉得寂静而冰冷时,那样一阵不由分说、充满生命力的嘈杂,就像一束光,猛地照进暗角;像一股暖流,倏地淌过冻土。它不解决问题,但它给你一种底层的信心:生命还在热闹地继续,世界还在喧腾地运转,你不是孤零零的一个。
前些日子回乡,又是一个清晨。老屋安静,祖母已不在了。我独自站在院子里,正有些怔忡的怅惘。忽然,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,由疏而密,由远而近,仿佛时光倒流。一大群麻雀,或许就是当年那些麻雀的子孙后代,毫无征兆地再次光临我的小院,落在同样的枝头,以同样热烈的嗓门,吵醒了整个清晨。
我站在那里,静静地听着。那喧嚷的、朴素的、生机勃勃的“喜音”,再一次,丝丝缕缕,绕上屋梁,也缓缓地、稳稳地,落进了我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