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忽然下起来的，裹着点儿泥土的腥，还有股子新叶子被掐断的青气。天阴阴的，把远处楼房的棱角都泡软了，晕开成一团水磨的灰。路旁的樟树，叶子绿得沉甸甸的，往下坠着水珠，啪嗒一下，砸在人行道的砖缝里，没了声响。
这种天气，叫人心里也湿漉漉的，不痛快，却也不悲伤，只是懒。懒得做事，懒得说话，只想搬把竹椅，坐在屋檐底下，看那雨脚细密密的，把世界织进一张无边无际的网里。网里的光景，都慢了，模糊了。骑单车的人，披着彩色或透明的雨衣，像一条条沉默的鱼，滑过湿亮亮的街面。声音也钝了，汽车的喇叭、邻家的锅铲、孩子的笑闹，都给雨水滤过一层，传到耳边，只剩下嗡嗡的、不真切的背景音。
这时候才觉得，春天是真的要走了。它走得不像秋天那样壮烈，用满地的金黄和萧瑟的风来宣告；它是悄悄儿的，被一场又一场的雨，慢慢地、耐心地洗掉颜色，褪去那股子娇嫩的、毛茸茸的生气。前几日还开得泼泼辣辣的杜鹃，如今红瓣儿零落了不少，粘在湿黑的地上，像些揉碎了的胭脂。倒是那满眼的绿，一天比一天厚实，一天比一天霸道，从鹅黄、浅碧，一路浓到了墨绿，沉甸甸的，压得枝头都有些弯。这绿不再是初春时那种怯生生的、探头探脑的绿了，它是熟的，饱胀的，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、要向夏天奔去的劲头。
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。早春是清冽的，带着未化尽的雪意；仲春是甜腻的，浮动着各种花的香。到了这春末，花草的香气被雨水一蒸，反倒淡了，散了，剩下的是草木根茎在泥土里呼吸的味道，是潮湿的砖石味，是万物在寂静里暗自生长的、一股子蓬勃的腥气。深吸一口，凉丝丝的，直透到肺叶里去，把人心里那点烦躁也给镇住了，熨帖了。
忽然想起一些旧事，没头没尾的，也是在这样的雨天。或许是童年时，踩着水洼，看雨点在积水里撞出一个又一个瞬息即逝的圆圈；或许是少年时，在空旷的教室里，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，心里装着些轻飘飘的、自己也说不清的惆怅。那些人和事，隔着层层雨帘，面目都有些模糊了，只剩下一种湿漉漉的感觉，和此刻的气息缠绕在一起，分不清今昔。时间在这样的午后，仿佛也成了一滩静水，滴答的雨声就是它的秒针，不慌不忙，走着无穷尽的圆。
雨渐渐小了，成了霡霂，在空气里飘着，看不见雨丝，只觉得脸上时不时掠过一阵凉意。天光从云层后面挣扎出来一小片，是那种淡淡的鸭蛋青色，很柔弱，却也让世界的轮廓清晰了些。一只不知名的鸟，在湿漉漉的枝叶间短促地叫了一声，又停了，仿佛也被这静谧慑住了。
这春末的光景，就是这样。它没有盛夏的炽烈，没有深秋的肃杀，也没有严冬的酷寒。它只是一种温暾的、黏稠的过渡，把生命从一场繁华，悄悄引渡向另一场更盛大、更绵长的繁华里去。它让人有些无端的惘然，却也给人一份安然的等待。等这雨彻底停了，云散开，满世界的水光渐渐收干，那时节，真正的夏天，就该带着它响亮的蝉鸣和泼辣的阳光，一脚踏进来了。
雨终于住了。我站起身，竹椅在身后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像一声满足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