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听。那扇窗又漏风了。关不严的铝合金窗框，总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准时颤抖。声音很轻，像有人用指甲盖反复刮擦玻璃的边缘。起初以为是幻听，直到发现窗台积灰上，有自己呼出的白气画出的圆圈——一个套一个的，套住了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。
才知道呼吸是有形状的。在特别安静的时候，能看见它从鼻腔里钻出来，先是团雾，然后拉长，最后散成透明的丝。这些丝挂在晾衣架上，缠在盆栽枯萎的叶尖，有些飘到天花板的霉斑里。它们在那儿盘旋，像寻找巢穴的幼鸟。
冰箱的嗡嗡声停了。这栋老楼的电路总是跳闸，寂静来得突然。黑暗中，耳朵突然变得贪婪，开始搜集所有细微的声响：水管深处有水滴在金属管壁上弹跳，大概隔七秒一次；楼上邻居的钟在报时，隔着混凝土传来沉闷的咚；最清晰的是自己胸腔里，气流穿过支气管时那种细微的哨音——原来身体里也住着风。
试着闭气。三十秒，五十秒。血液在耳膜上撞出鼓声，肺叶像两片干渴的海绵互相摩擦。终于忍不住吸气时，那声音大得吓人，仿佛整个房间都在配合这次换气：窗帘动了一下，水龙头悬着的水珠坠落，桌上的便签纸翻了个身。原来每一次呼吸，都在和这间屋子对话。
想起小时候在贝壳里听见的海。现在把耳朵贴在墙壁上，听见的是砖块呼吸的声音。它们白天吸进整栋楼的脚步声、炒菜声、电视声，夜里慢慢吐出来，吐成墙壁细微的膨胀与收缩。手指按在墙上，能感觉到那种缓慢的律动，像在触摸某个巨大生物的肋骨。
最怕的是打完喷嚏后的寂静。那声“阿嚏”太大，把房间里的空气都震碎了。碎片落下来需要时间，在这段真空里，能听见自己心跳如何慌乱地填补空白。然后寂静重新聚合，比之前更厚，厚得能看见它的纹理——像冬日湖面新结的冰层。
有时会故意制造回声。对着空杯子说话，声音在陶瓷内壁撞来撞去，变得越来越圆润。或者拍手，一下，两下，第三下总比前两下轻，因为知道不会有人应和。这些声音最终都回到自己身上，像抛出去的球弹回掌心。
清晨五点，送奶车的*由远及近。那是每天第一个从外界来的声音，尖锐地划破房间的寂静薄膜。这时会发现，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已和它的节奏同步——车铃每响一次，就完成一次完整的吸与呼。仿佛这具身体，终于和世界某处建立了隐秘的联结。
尽管这联结，只是一辆路过送奶车的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