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黄昏，我第一次听见山水在唱歌。
是在皖南的山里，跟着外公去寻他年轻时栽的杉树林。车子在盘山路上颠簸，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绿，深绿、浅绿、墨绿，挤挤挨挨地铺到天边去。转过第九个弯时，外公让停车：“走，带你看点不一样的。”
我们离开公路，钻进一条被茅草半掩的小径。七月的阳光被密林滤成碎金，蝉鸣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。就在我觉得双腿发酸时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那是山间的一小块盆地。三面环山，一面敞开，正对着缓缓下沉的夕阳。最奇的是盆地中央，竟有一小片稻田，稻子刚抽穗，绿中透出淡淡的鹅黄。田边，一条溪水静静地流，水声很轻，像谁在耳边细语。
“坐。”外公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，掏出旱烟袋。我挨着他坐下，看着夕阳把对面山坡上的毛竹林染成橘红色。风从山口吹进来，稻穗便齐刷刷地弯腰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那声音起初是杂乱的，听久了，竟有了节奏——沙，沙沙，沙——像谁在打着慢板。
溪水声加入进来。叮咚，叮咚，不紧不慢地，恰好在稻浪声的间隙里响起。然后是鸟鸣，不知名的山鸟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，“啾啾”两声，又飞走了。蝉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，成了遥远的背景音。
这些声音各自响着，却又奇妙地融在一起。稻浪是低音部，溪水是高音部，鸟鸣是偶尔跳出的装饰音。风吹过竹林，“哗——”的一声长音，像是乐章里的一段华彩。
外公不说话，眯着眼抽烟。烟圈缓缓上升，在夕阳里变成淡蓝色。他的脸上沟壑纵横，此刻却异常柔和。我忽然觉得，这片山水认得他——认得这个四十年前在这里种下杉树，又每年回来看看的老人。它们在为他唱歌，唱一首只有他才听得懂的、关于时间与守望的歌。
天色渐渐暗了，星星一颗两颗地探出头来。溪水声在夜色里显得更清亮了，叮咚，叮咚，像谁在敲着小小的玉磬。起身往回走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那片稻田已经隐入黑暗，只有水声还在继续，送了我们一程又一程。
后来我去过很多地方。听过西湖的柔橹声，听过黄果树的轰隆声，听过大海的澎湃声。但总觉得，都比不上那个黄昏皖南山里的合奏。那山水教会我一件事：最美的风景不是看的，是听的。当你静下来，就会听见——每一条溪流都在吟唱自己的曲折，每一片稻田都在诉说生长的故事，每一阵风都在传颂着山与谷的对话。
而我们要做的，只是找个黄昏，坐在某块大青石上，等那支为我们准备了很久的歌，缓缓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