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七的傍晚,空气里已经能闻到炸丸子的香味。今年我家厨房的“总指挥”换成了奶奶——往年都是妈妈操持,今年妈妈特意把油锅让出来,说奶奶炸的藕盒才有老味儿。奶奶系着旧围裙,手把手教我调面糊:“水要一点点加,筷子挑起来能拉成线才行。”油锅滋滋响,金黄的藕盒一翻个儿,满屋子都是葱香和椒盐味。我端着刚出锅的第一个藕盒溜到阳台,咬下去烫得直哈气,外皮酥脆,藕片清甜。楼下忽然传来小孩儿摔炮的噼啪声,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,远处不知谁家窗户上,已经贴好了倒福字。
年三十下午,爸爸照例要带着我贴对联。今年他特意从老家带来了爷爷写的春联,红纸已经有些发脆,墨字却苍劲得很。他端着半碗浆糊,我扶着梯子,冷风吹得对联哗啦响。我们为“春满人间百花吐艳”到底该先贴左边还是右边争论了三分钟,最后邻居王叔探头喊了一嗓子:“老规矩!面对大门,右边是上联!”才把这桩“公案”了结。贴完对联进屋,电视里重播着去年的春晚小品,妈妈在茶几上摆开瓜子花生糖,糖纸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、冬日淡淡的阳光。
守岁到午夜前半小时最是难熬。奶奶讲起她小时候,年夜饭能有一碗带肉的白菜粉条就是好年景;爸爸接过话头,说他像我这么大时,三十晚上能穿上一件新棉袄,兜里揣五毛压岁钱,够在小卖部买一整挂小鞭拆着放。我手机嗡嗡响着,班级群里红包抢得热闹,但手指划过屏幕时,眼睛却看着爷爷那张空着的藤椅——他以前总坐那儿,慢悠悠地剥橘子,把橘皮扔进炭盆里,满屋子便漾开一股清苦的香气。
零点钟声快响时,我们全挤到了阳台上。城市禁止燃放烟花,但能听见远远近近的欢呼声浪潮般涌来。妈妈忽然指着东南方向:“看!”一朵小小的、银色的烟花,大概是谁在郊外放的,在墨黑的天幕上静静地绽开,又静静熄灭。奶奶轻声说:“这就算接上神啦。”爸爸的手机响起,是大伯从老家打来的视频,镜头里堂弟堂妹的脸挤在一起,喊着“二叔二婶新年好”。那一刻,隔着冰冷的玻璃窗,我鼻尖却好像闻到了乡下祠堂前,那炷檀香混着硫磺炮仗的、暖烘烘的气味。
初一一早,我被微信消息吵醒。表哥发来一张照片:老家院子的石阶上,厚厚一层红纸屑,像铺了地毯。他留言:“你们没回来,响动都小了半截。”我把手机递给妈妈看,她擦了擦手,笑着说:“明年,明年咱们一定早点回去。”阳光正好照在昨晚那碟没吃完的饺子上,馅儿里的油凝成了透亮的白。屋外,新贴的春联被晨光照得红艳艳的,有一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,露出底下那句老话——“福临门庭”。年味啊,大概就藏在这些琐碎的、温热的瞬间里,像是那碟凉了的饺子,只要肯点火回锅,就又能蒸腾起满满的、让人安心的烟火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