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桂花香是突然浓起来的，像谁打翻了一小盅酿了一整年的蜜，甜丝丝的，带着微醺的暖意，不由分说地就裹住了人。夜色还没完全沉透，是一种澄澈的蟹壳青，天边悬着的那轮月，已迫不及待地显出它圆满的轮廓来，淡金色的，像一块新磨的、温润的玉璧，还带着匠人指尖的余温。
母亲端出月饼，搁在院子中央的小方桌上。月光流下来，淌过光滑的枣泥馅儿，淌过密密的芝麻粒儿，也淌过她眼角的细纹，将那纹路映得像漾开的水波。父亲不说话，只是背着手，仰头望月，喉间偶尔一声满足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这夜的静，是不同往常的。不是空寂，而是被月光、被香气、被一种无声的期盼填得满满的静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片清辉，温柔地、浩大地笼罩下来，把远山近树、屋檐瓦舍，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边，轮廓模糊了，心事却仿佛清晰起来。
我拈起一小块月饼，酥皮簌簌地落。那甜味是扎实的，从舌尖一直落到胃里，暖洋洋地化开。不知怎么，忽然就想起“心上秋”这三个字来。中秋的“秋”，原就藏在“心”上。这“秋”字，不是“无边落木萧萧下”的肃杀，也不是“秋风秋雨愁煞人”的凄清。这“心上秋”，是月光洗过的，澄澈而微凉；是桂香浸透的，丰腴而怅惘。它像此刻的月光，明晃晃地照着你，让你无处躲藏，于是那些平日压在心底的、细细碎碎的念头，都浮了上来——是远方未归的友人，是年初未能成行的计划，是时光流过指缝那抓不住的轻响。这愁绪，是淡淡的，不伤人，反而让这圆满的夜，有了一点温柔的重量，像月亮本身那带着阴影的圆满。
月光更亮了，清辉如水银泻地，漫过门槛，几乎要流进屋里来。我忽然觉得，这月光是可以“入怀”的。它不是只在天上冷冷地照着，而是可以邀约的，可以接纳的。我悄悄松开了一直微微蜷着的手指，试着敞开一点心怀。那一刹那，仿佛真的有一捧凉沁沁的、光做的泉水流了进来，洗去了些烦躁，冲淡了些块垒。心上那点“秋”，被这清辉一照，忽然就显出了它的本质——那不是荒芜，而是一种沉淀后的清明，一种繁华过后的静静回望。良夜、清辉、心上秋，原来是一体的。没有这微微的凉，便显不出团聚的暖；没有这静默的“愁”，便品不出眼前圆满的珍贵。
夜渐渐深了，露水悄无声息地凝结在桂树叶上。月亮走到了中天，越发显得晶莹剔透，像个不染尘埃的梦。桌上的月饼少了，茶也凉了，但谁也没有起身的意思。我们只是静静地坐着，让自己浸在这片无边的月色里，仿佛也成了这良夜的一部分。清辉满怀，心上秋净，此夜，便算没有虚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