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墙外头的桃花开得正热闹，粉粉的一片，像天边掉下来的云霞。风一吹过，花瓣就簌簌地落，铺在青石板上，软软的。可这满园的春色，似乎与墙根下那个小人儿全无关系。
他正蹲在那儿，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里那根短短的树枝上。他用树枝掘着湿润的泥土，动作笨拙却认真，小眉头微微蹙着，仿佛在从事一项顶顶伟大的事业。泥土被翻开，露出底下深色的、带着草根的部分。他偶尔挖到一块圆润的小石子，便如获至宝，用沾满泥巴的小手捡起来，在衣襟上蹭两下，仔细端详一会儿，再郑重地放进身边那个用树叶叠成的小“碗”里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，在他毛茸茸的发顶和专注的侧脸上跳跃，洒下细碎的光斑。他浑然不觉，只一心一意地经营着他那小小的、泥土的王国。
一只黄蝴蝶翩跹着飞过，翅膀在春光里闪着金粉似的微光。它轻盈地掠过孩子的肩头，又调皮地在桃花枝头打了个旋儿。若是诗人见了，定要凝神欣赏，生出“留连戏蝶时时舞”的感喟。可孩子呢？他只是被那快速移动的影子惊动了一下，抬起沾了泥点的小脸，茫然地望了望空中那抹明黄。蝴蝶于他，或许还不如一只缓缓爬过的甲虫有趣。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回地面，继续他的“工程”。春光里最灵动的一笔，在他眼中，不过是天空一个无关紧要的斑点。
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，婉转悠扬，那是春天最动人的嗓子在歌唱。可这歌声飘进孩子的耳朵，大概也同风声、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了一起，成了他游戏时模糊的背景音。他或许会模仿那叫声，但那不是欣赏，只是一种本能的、好玩的学习。他的世界里，此刻只有泥土的潮气、树枝的触感、石子的形状，这些最实在、最可把握的东西，构成了他全部的兴趣中心。那无边春光的“意境”，那繁华背后的“何在”，离他太远了，远不如眼前这一捧泥土来得真切。
他就这样蹲着，与身后绚烂的桃林、与头顶喧闹的春光，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。春光盛大而慷慨地包围着他，试图用色彩、香气和声音告诉他春天的到来。可他却用自己的背脊和专注，为自己隔出了一片小小的、安静的天地。在这片天地里，春天不是看的，不是听的，而是可以“挖”的，可以“收集”的。他不懂得追寻春天的踪迹，也不懂得感慨春天的易逝，他只是活在春天最具体、最微末的细节里。那“春何在”的疑问，对大人们来说是一种诗意的探寻与淡淡的惆怅；对他而言，却根本不曾成为一个问题。春光，就在他沾满泥巴的手指间，在他那盛着石子的树叶碗里，在他心无旁骛的此刻。
这大概便是“不解”的真意了。不是愚钝，而是一种全然沉浸的、与自然浑然一体的状态。他未曾“识”得世人眼中概念化的、被歌颂的春光，却实实在在地，拥有了整个春天最本真、最活泼的那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