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秋意是渐渐浓起来了。梧桐叶子褪了青衫,换上浅浅的赭黄,风一过,便簌簌地,像是压低了声音说着悄悄话,一句递一句,终究飘落在凉沁沁的石板路上。月光是流质的,软软地淌过瓦檐,淌过庭院里那口沉默的老井,井沿的青苔便也泛出温润的、仿佛带着记忆的光泽。这样的夜,人是容易静下来的;静下来了,心思便像让这月光浸透了的薄纱,轻轻地、不由分说地,向着遥迢的故里飘荡开去。
忽然便想起老屋后的那片稻田了。这时候,该是一片沉沉的金黄了吧。稻穗子低垂着头,密密地挨着,风从远处丘陵的脊线上滑下来,稻浪便温柔地起伏,那沙沙的声响,是土地最厚实的呼吸。空气里该满是新稻的清香,混杂着泥土微腥的、令人心安的气息。儿时的这个时节,总爱赤了脚在田埂上疯跑,软泥从趾缝里凉丝丝地钻出来,偶尔惊起一两只肥硕的蚂蚱,“噗”地一声,消失在更深的金黄里。那时的晚霞,烧得也分外热烈,将天地都染成橘红的一片,祖母唤归的声音,长长地、悠悠地,从炊烟升起的方向传来,融在那一片暖色里,听不真切,却觉得整个胸膛都被填得满满的。
思绪顺着田埂漫溯,便到了屋前那棵老槐树下。树是极老了,树干虬结着,皲裂的树皮刻满了风雨的痕迹。夏日里它撑开一汪泼天的浓荫,秋夜,则筛下满地碎银似的月光。树下有张石凳,光溜溜的,那是岁月和无数闲坐的黄昏打磨出的温润。父亲总爱在那里抽一袋烟,烟锅里的火星明灭着,映着他安静的脸。他不常说话,只是望着远处朦胧的群山,一口一口,将疲惫和希望都抿成淡蓝的烟圈,袅袅地散在晚风里。那烟味,并不好闻,可如今隔了千里万里,在这清冷的秋夜想起,竟觉着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暖意与酸楚,丝丝缕缕地缠在心头。
秋夜的凉,一丝一丝,透过窗纱,沁到臂膊上来。城市是没有这样的虫鸣的,有的只是远远近近、渺茫而又固执的市声。故乡的秋夜,却是被虫声织就的。纺织娘、蟋蟀,还有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儿的秋虫,在墙根下,在草丛里,不知疲倦地吟唱着。那声音并不吵闹,反而衬得夜更静,更深,像一汪无底的、墨蓝的水。你静心去听,能听出它们的欢欣与凄清,仿佛在诉说着光阴流转、季节轮回的古老秘密。枕着这一片绵密的虫声入梦,连梦都是湿润的、安稳的,带着草木的微凉。
想着想着,眼底竟有些模糊了。玻璃窗上,映着自己模糊的影,和窗外疏朗的枝桠叠在一处,虚虚实实的。那一片月光照耀下的土地,那一片土地上的稻香、槐影、虫鸣与亲人沉默的凝望,隔着山,隔着水,隔着无法丈量的时光,此刻都汇聚到眼前这一方清辉里来了。它们不曾远离,只是被这秋夜的凉与静,从心底最妥帖的角落,温柔地唤醒了,发酵成一种无边无际的牵念。这牵念,不是尖锐的疼,而是钝钝的、弥漫的,像这月光,无所不在,将人与远方的故土,牢牢地系在了一起。夜还长,风也依旧轻轻地吹着,仿佛在传递着故乡睡梦中,一声悠长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