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雨总是来得没有征兆，天空只低低地压下一片灰蒙蒙的颜色，细密的雨丝便斜织下来，将窗外的一切都笼进一层湿漉漉的薄纱里。我坐在窗前，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，水面映着天花板上黯淡的灯影，微微晃动，像一颗怎么也静不下来的心。这种天气，最适合用来想念，或者说，最适合被记忆侵袭。
“零落散句映心雨”，这雨真是像极了心底里那些不成篇章的思绪。它们没有逻辑，不讲顺序，只是随着雨丝，一根一根地垂落下来。忽然是某个午后共同分享过的一首歌的旋律，忽然是某条旧街上他曾指给你看的一片特别的云，忽然是他说话时某个微小的语气词。这些句子是散的，碎的，像被风吹乱的纸页，拾不起一个完整的段落。可它们又如此清晰，滴滴答答地敲在此刻的窗玻璃上，也敲在心里的某个地方，将那一片湿润映照得越发分明。过去总觉得，“思念”是一个太郑重的词，需要饱满的情绪和完整的叙事；如今才明白，思念更多时候就是这般零落的、潮湿的、无孔不入的散句，在任何一个意志松懈的瞬间，悄然漫上来。
而那“故人踪迹化浅痕”，想来便是这场心雨过后，留下的全部了。曾经以为深刻的足迹，会在时间这场更大的雨中，慢慢被冲刷、被稀释。一起走过的路，如今已有新的脚印覆盖；共同看过的风景，或许早已变了模样。他的声音、样子、习惯，不再像最初那样棱角分明地刺痛你，而是褪了色，淡了影，化成水渍干涸后地上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痕。你需要很仔细，在某种特定的光线下，才能勉强辨认出那里曾经存在过什么。这浅痕不痛了，只是在那里，告诉你一段确曾发生过的往事。它不再构成生活的障碍，却成了背景里一道无法抹除的、淡淡的底色。
雨还在下，没有停的意思。我伸出手指，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动，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。或许，有些故事本就不需要结局，有些心绪也不必整理成章。零落的，就让它零落着；浅淡的，就让它浅淡着。这场心雨，打湿的是从前的自己，而那化开的浅痕，便是时间留给成长的一份，沉默而确凿的见证。茶彻底凉了，我端起杯子，将那片晃动的、破碎的灯影，一饮而尽。窗外的城市，在雨幕中亮起了点点灯火，明明灭灭，像是另一个遥远而平静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