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记忆的木门，那声音便扑面而来。不是雷霆万钧，也非丝竹婉转，它低沉的、浑厚的、连绵不绝的，像大地深沉的呼吸，又像巨人绵长的脉搏。那是村口老河的流淌声，是我生命里最初的“川声”。它从远山的褶皱里沁出，汇聚成溪，聚溪成河，终年不息地穿过我的童年。春天，它裹着融雪的清冽与桃瓣的微香；夏日，它奔腾着充沛的精力，在月光下泛起碎银般的光；秋天，它变得深沉，载着落叶的舟缓缓下行；冬日，水瘦了，声音却更显铿锵，敲击着卵石，泠泠如磬。这声音是背景，是时钟，是摇篮曲。我以为这川流，这川声，会像门口的石碾一样，永远在同一个地方，唱着同一首歌。
直到我背上行囊，顺着这河流的方向，第一次走出了大山。在城市的边缘，我听到了另一种“川声”。那是车站广场上的人潮声，脚步声、拉杆箱轮子与地面的摩擦声、各色方言的呼唤与告别声，交汇成一片喧嚣而充满生机的海洋。这声音没有固定的河道，却同样汹涌澎湃，昼夜不止。我突然明白，故乡的河，流的不仅是水，是一种催促人远行的力量；而眼前的人潮，流的不仅是人，是无尽的奔赴与渴望。它们质地不同，但那奔流不息的魂魄，何其相似。我在站台上怔住了，耳畔故乡的水声与眼前人潮的声浪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彼此。原来，我从一条河，流入了另一条更广阔的河。
后来，我在这人河的岸边暂时停靠，有了一个靠窗的书桌。夜深人静时，我以为喧嚣退去，万籁俱寂。可当我凝神，另一种“川声”却愈发清晰入耳。那是时光流过的声音。它在我翻动书页的指尖，在键盘断续的敲击里，在窗外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的天光中。它无声，却又震耳欲聋。我看到母亲鬓角偷藏的白发，像河流激起的细微泡沫；接到故乡伙伴电话里说起老河道改造，那熟悉的声响将被规整入水泥河床；读到历史里朝代的兴替、文明的碰撞与交融，那何尝不是一条条壮阔无匹的人类精神之河在改道、在泛滥、在奔涌？这岁月的川流，裹挟着一切生命、记忆与创造，沉默而坚定地向前。它带走了我窗台上那盆花的昨日之姿，也带来了它今日的新蕊。
我终于懂得，那令我魂牵梦萦的“川声”，从来不止于一道具体的水流。它是一种隐喻，一种存在的状态。是生命的传承，是文明的递嬗，是每一个平凡日夜底下，那不可阻挡的“向前”与“不息”。故乡的河或许会改道，广场的人潮总会散去，但我不再恐惧。因为那川声，已内化为我心跳的节奏。它在我血脉里流淌，告诉我也是一道微小却必然的支流。我不必追寻一处永恒的岸，我的奔赴，我的创造，甚至我的凝望与怀想，本身便是对那“不息”的回应，是汇入永恒涌动的一部分。于是，在又一个清晨，我推开窗，听见城市开始苏醒，各种声音汇流而来。那浑厚的、低沉的、连绵不绝的川声，仿佛从未断绝，也永不会断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