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着行李箱走在校门口那条熟悉又陌生的林荫道上，感觉和两个月前离校时很不一样。暑假里寂静的柏油路，现在被各种声音塞满了——行李箱轮子咔啦咔啦的滚动声，父母细细碎碎的叮咛声，还有新生兴奋又带点怯生生的问路声。空气里飘着一股晒过的棉被和崭新塑料包书皮混合的味道，是独属于开学日的味道。我侧身让过一辆载满被褥的三轮车，车上的阿姨冲我笑笑，额头上的汗珠在初秋的阳光里亮晶晶的。
公告栏前挤得密不透风。高年级的踮着脚尖找自己的分班表，嘴里念叨着“千万别跟某某分到一组”；新生们则仰着头，手指顺着班级名单一列列往下划，找到自己名字时，眼睛会突然亮一下，然后赶紧掏出手机拍下来，像是领到了某种重要的身份凭证。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了半天，挠挠头问旁边的人：“同学，这‘逸夫楼’怎么走啊？”他手里捏着的地图已经被折出了深深的痕迹。
我们班的教室调到了三楼西边。推开门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，黑板擦得干干净净，左上角还留着暑假前值日生没擦彻底的半截粉笔印。同桌还没来，我坐下，发现桌肚里居然躺着一本上学期末的物理练习册，封面角上我画的那个小飞船还在。隔壁班已经有班主任在讲话了，声音通过不太隔音的墙壁传过来，嗡嗡的，听不真切，大概是关于新学年的规矩和期望。窗外的香樟树叶子绿得发暗，知了还在做最后的嘶鸣，但已经有几片叶子边缘悄悄泛起了黄。
领完新书回到宿舍，楼道里热闹得像集市。对门寝室开着，一个家长正跪在上铺给孩子挂蚊帐，一边挂一边说“这边角要扎紧，蚊子最会钻空子”。楼下空地上，几个新生在试着晒被子，笨手笨脚地想把棉被甩上晾衣绳，试了几次才成功，然后几个人就站在那里，看着自己的被子在阳光里鼓起来，像达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。水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脸盆碰撞的声响，夹杂着“你哪个省的？”“食堂在哪儿？”的简短交谈。
傍晚去食堂，队伍排得老长。打饭的窗口上贴着新菜单，价格旁边用红笔标着“新品”。打饭的阿姨好像换了一个，动作有点生疏，多给我舀了一勺土豆烧肉，我说谢谢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，说：“刚来，手生，同学多担待。”坐在一群不认识的新生中间吃饭，听见他们在猜谁是班主任，议论哪个老师的课最难，语气里有忐忑，也有按捺不住的好奇。窗外篮球场上传来的拍球声一下，又一下，结实有力地敲打着这个刚刚醒来的校园。
晚上躺在床上，宿舍里安静下来了，只有翻书页和敲键盘的细碎声音。我想着今天看到的那些新鲜面孔，他们打量着一切的眼神，就像两年前的我一样。这个校园就像一条河，我们这些高年级的，好像才刚熟悉了水流的方向，一回头，后面已经涌来了新的波浪。他们带来新的声响，新的节奏，把暑假里凝固的、沉睡的空气搅动了起来。而我自己，好像也被这涌动推着，从一种松弛的、属于夏天的状态里，慢慢地、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，翻开了一本新书的扉页。新学期就这么开始了，没什么隆重的宣告，就在这些琐碎的声响、味道和偶然的对话里，悄没声地铺展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