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渔夫满载而归，河滩上只剩一圈凌乱的脚印。鹬的长喙与蚌的硬壳在鱼篓里碰撞作响，一路无言。
渔夫的家在村东头，土墙瓦房，院里晒着破网。他将鹬和蚌往墙角一扔，便忙着打理其他鱼获去了。鹬挣扎着立起细长的腿，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；蚌微微开合了一下壳，又迅速紧闭，从缝隙里观察这个陌生的世界。
夜里，月光冷清。渔夫喝了两口烧酒，哼着小调，琢磨着明日的市集：“这鹬，毛色不错，炖汤应是大补；这蚌，壳厚肉肥，清蒸最是鲜美。”墙角的两位“囚徒”听得真切，不禁同时一颤。
鹬艰难地挪到蚌的旁边，压低声音：“喂，老邻居。白天的事儿……是我鲁莽了。”蚌的壳隙开大了一丝，闷声回应：“现在说这些有何用？你我的意气之争，倒让那渔夫捡了天大的便宜。”它们一同望向窗外那轮寒月，第一次发现彼此眼中映着相同的绝望。
第二天，渔夫提着它们到了市集。叫卖声喧闹，鹬被绑着双脚倒挂在木杆上，蚌被浸在浅水盆中。一位酒楼掌柜模样的男人走了过来，掂量着鹬，又敲敲蚌壳，与渔夫讨价还价。鹬与蚌的目光在空中交汇，昨夜那点同病相怜，瞬间被更深的恐惧淹没——它们知道，分开，便是各入鼎镬。
正当掌柜要付钱时，鹬忽然拼尽全力，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，奋力扑腾起来，打翻了旁边的水盆。水花四溅，人群一阵骚动。蚌趁机用尽力气一开一合，将自己从盆边弹落，正好滚到鹬的下方。鹬看准机会，用长喙猛地啄起蚌壳边缘，竟将蚌凌空叼起！它拖着被缚的双脚，单腿跳跃，趁着混乱，连飞带跳地撞开人群，朝镇外小河的方向拼命逃去。渔夫和掌柜惊呼追赶，却被看热闹的人群挡住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它们精疲力竭地滚落在最初相遇的那片浅滩。鹬用喙磨断了脚上的草绳，蚌也安然无恙。河水潺潺，一如既往。
沉默良久，鹬先开口，喙轻轻碰了碰蚌壳：“还争么？”蚌缓缓张开壳，吐出一串细小的水泡，仿佛一声叹息：“争什么呢？这河水，这沙滩，不够你我容身么？”
自此，河滩上多了一对奇怪的伙伴。鹬依旧在水边觅食，偶尔会啄起一些小鱼小虾，放在蚌的旁边。蚌时常张开壳，晒着太阳，为路过的鹬提供一小片阴凉。它们都小心地避开对方曾经攻击自己的“武器”——鹬不再啄向坚硬的壳，蚌也不会贸然夹住细长的喙。
渔夫后来又来河边转悠过几次，每次看到它们，一个在水边优雅踱步，一个在滩上安然晒太阳，相距不远不近，却再也不是从前剑拔张的样子。他搓搓手，终究没能再次得手，只得嘀咕着走开：“奇了，这俩倒成了精，不打架了。”
秋风起时，鹬准备南飞。它走到蚌身边，用长喙轻叩两下蚌壳，算是道别。蚌微微张开一道缝，露出柔软的内里，又缓缓合上。像是点头，又像是目送。
来年春天，鹬准时回到这片河滩。它径直落到熟悉的位置，那里，那只蚌依然在浅水中，壳上多了几道流水岁月的痕迹。鹬放下衔来的一枚特别光滑的小石子，蚌轻轻打开壳，接纳了这份笨拙的礼物。
阳光暖暖地照着，河水漫过沙滩，又退去。好像什么都没变，只是渔夫的篓子里，少了一个“鹬蚌相争”的老故事。河滩上，多了一个无需言说、却静静流淌的新传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