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墙角的迎春最先冒了黄灿灿的星星点点,像是谁在灰褐色的枝条上不小心点着了小小的焰火。风还是凉的,但那股子硬邦邦的劲儿已经软和了,吹在脸上,不再像小刀子刮,倒像是一块浸过溪水的薄绸子,凉丝丝地拂过去,留下一点湿润的、痒酥酥的触感。这风,就是信使,它悄没声儿地一来,泥土就醒了,草根就动了,那些藏在枝干里的浆液,便开始慢悠悠地、欢畅地流淌起来。
接着,便是那株老桃树。它沉默了一整个冬天,枝干虬结着,像老人手背上盘曲的筋脉。可暖风多来了几趟,那些深褐色的、看着毫无生气的疙瘩上,便猛地爆出密密的、绛红的小苞来。起初只是针尖大,羞怯地藏着;过了一夜,再看,竟鼓胀成一个个饱满的小球,顶尖儿上透出一抹极娇嫩的粉,仿佛少女脸颊上最淡的那层红晕。风再拂过时,它们便微微地颤,颤得人心也跟着晃悠,知道一场盛大的绽放已是箭在弦上。
然后,便有些拦不住了。风暖融融的,带着日头晒过的、青草折断的好闻气味,四处游走。它拂过哪片泥土,哪片泥土就钻出新绿;它逗弄哪根枝条,哪根枝条就吐露芬芳。樱花开得云蒸霞蔚,一片一片的粉白,热闹得像是赶集;玉兰则矜持些,硕大的花朵直挺挺地向着天空,像一只只洁白的酒杯,盛着清亮的春光。连最不起眼的蒲公英,也赶紧顶起一蓬蓬金黄的小伞,在暖风里笑得没心没肺。空气里满是味道,甜的、清的、微涩的,混在一起,深深吸一口,五脏六腑都好像被这香气涤荡了一遍。
这时的风,是最忙碌、也最温柔的画家。它拂过柳梢,柳丝便绿得透明,软软地垂下来,在水面上画着粼粼的、看不完的涟漪。它钻进花心,惹得花瓣簌簌地轻响,那声响细微极了,要屏住呼吸才听得见,像是花儿们在说着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悄悄话。偶尔一阵稍大的风过,便会带下一阵粉的、白的花瓣雨,纷纷扬扬,落在行人的肩头,落在青石板上,也落在静静的池塘里,随着水波慢慢地打转。
人们也脱下了厚重的冬衣,脚步变得轻快。孩子们在花树下追逐,笑声脆生生的,和鸟鸣混在一起。老人们坐在阳光里,眯着眼看花,看风把花瓣吹得老远,那神情安详而满足,仿佛在看一部无声的、关于生命的戏剧。暖风拂过每个人的发梢、衣角,也拂过那些忙碌的、或是闲适的心,好像把一种看不见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种子,也悄悄地吹进了心田里,等着它和外面的花一样,在合适的时节,悄然萌发。
花开得最盛的时候,暖风也最是和煦。它不再只是唤醒者,更成了陪伴者。它裹挟着浓郁的花香,穿街走巷,登堂入室,告诉每一个角落:时候到了,该开的都开了,该长的都在长呢。这风与花,仿佛一对默契的旧友,风用它的温柔,催促着、呵护着花的绽放;花用它的绚烂,回报着、证明着风的足迹。它们在一起,便是这人间四月天里,最鲜活、最不容错过的光景。等到日头渐渐偏西,风里添了一丝凉意,那满树的花在余晖里便像镀了一层金边,依旧在风里轻轻摇曳,仿佛在做一个长长的、关于春天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