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的粉笔灰在午后的光柱里缓缓沉浮，像极了时光的尘埃。李老师捏着半截粉笔，手背上的筋络随着笔画的起落微微起伏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袖口，已经磨出了一圈毛边。他转身写下那句诗时，粉笔“啪”一声断了，细白的粉末落在讲台边缘，他浑不在意，用指腹捻去，继续写着。那时我们都还小，只觉得那诗句绕口，远不如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新绿的叶子吸引人。
真正懂得那“丝”与“泪”，是在很多年后。我回母校，教学楼已翻新，雪白的墙壁映着通明的灯火。路过一间仍亮着的办公室，窗玻璃上印着一个熟悉的、微驼的侧影。李老师戴上了老花镜，鼻尖几乎要碰到摊开的作业本，手里的红笔悬停着，久久才落下一划。灯下，他头顶稀疏的白发，亮得有些刺眼。我忽然想起当年他讲“丝方尽”，粉笔灰簌簌落在他的白发上，我们却在下面偷偷传着纸条。如今那“丝”化作了这满本鲜红的勾画与批注，一行行，一缕缕，依旧缠绕着，试图将我们这些早已飞散各地的雏鸟，再往高处托送一程。
今年初春，我接到老同学电话，声音低沉：“李老师住院了，是癌。”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，他躺在那里，瘦得脱了形，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的。见到我们，他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，竟挣扎着想坐起来，第一句话是：“小玲家的孩子今年高考吧？志愿要稳一点……”他气息微弱，话语却还是绕着学生打转，仿佛那病榻不是终点，而是另一个讲台。护士来换药，掀开被子一角，那双腿瘦得只见骨头。我们不忍看，他却笑着，用枯枝般的手指，在虚空里比划着一个字的笔画，问我们：“上次说的那个典故，出处我记混了，是不是《后汉书》？”那一刻，满室的惨白都仿佛被一种无形的、温煦的光晕冲淡了。春蚕的丝，难道真的吐尽了吗？可它留下的茧，洁白、坚实，曾庇护过无数躁动的梦。
窗台上的康乃馨，是不知哪届学生送来的，开得正好，花瓣上还凝着水珠，像泪，却是温热的。夕阳的余晖斜射进来，给他苍白的面颊涂上了一点暖色。我们离开时，他睡着了，眉头舒展，床头还摊着一本卷了边的《古文观止》，里面夹着很多纸条，露出各种颜色的边角。走廊尽头，灯火次第亮起，如同一条温暖的河流。我忽然全明白了。那“丝”，从未断绝，它化在了我们面对困难时忽然想起的一句叮咛里，化在了我们待人接物时那份下意识的诚恳里。那“烛泪”也并非冰冷的灰烬，它的温度，就保存在这片被他心血浸润过的土地上，保存在每一个被他点亮过的年轻生命从容前行的姿态里。烛火或许会熄，但光已然在千千万万的瞳孔里，找到了生生不息的归处。千丝不尽，烛泪犹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