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完《朝花夕拾》的最后一页，合上书，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剧烈的震撼，倒像是午后阳光下，灰尘在空气里缓缓飘落的感觉，有点暖，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怅惘。鲁迅先生这本书，名字起得真好，朝花夕拾，早上开的花，傍晚才去捡起来。捡起来的哪里只是花呢，那是散落在童年和青年路上的碎影子，被时光这层薄薄的灰尘盖着，现在被他用笔尖小心地拂开，摊在我们眼前。
看他写百草园，那些油蛉、蟋蟀、覆盆子，还有神秘的美女蛇传说，文字都活泛起来了，像个眼睛亮晶晶的孩子在跟你兴奋地比划。那是他的乐园，一草一木里都藏着单纯的快乐。可转眼间，他就被送进了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，对着“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”的牌子发呆。这种忽然的转折，读着读着，自己童年里那些被大人不由分说掐断的玩闹，好像也跟着泛了上来。他的“朝花”，有甜津津的野果子味，也有一进门就得对着先生行礼的、规规矩矩的墨汁味。
书里的人物，一个个也像是从旧时光的幕布后面走出来，带着他们特有的气息。长妈妈，睡相不好，规矩多，爱切切察察，但她能记住孩子心心念念的《山海经》，大字不识，却能把“三哼经”买回来。那一刻，她粗笨的身影忽然就罩上了母性的光。还有藤野先生，那个黑瘦的、穿衣模糊的日本老师，他一丝不苟地帮鲁迅修改血管图，关心他肯不肯解剖尸体。那种超越了国界的、纯粹的师者之心，在多年后的回忆里，成了鲁迅对抗“正人君子”们的刀笔的一种力量。这些人，大概就是鲁迅在“夕拾”时，从记忆的土壤里挖出的最珍贵的根茎吧。
但他到底还是鲁迅，温情里总藏着冷峻的回望。写《二十四孝图》，那种对“老莱娱亲”“郭巨埋儿”的强烈反感，简直要破纸而出。他不是在单纯地怀旧，他是一边捡拾，一边打量，用成年的、清醒的目光去审视那些过往里，哪些是真正的滋养，哪些是披着糖衣的。写《无常》里的鬼，反而觉得他爽直、有人情味，比某些“正人君子”可爱。这种对比，带着他特有的讽刺锋芒。《朝花夕拾》不是一本温吞吞的回忆录，它里面有条暗流，是对于过去、对于教育、对于国民性冷静的审视与批判。
读这本书，常常会让人想起自己的“朝花”。我们每个人记忆里大概都有那么一个“百草园”，也有那么一位“长妈妈”或“藤野先生”。只是日子过着过着，那些东西就被压到了心底，蒙了尘。鲁迅先生教会我们的“夕拾”，或许就是在某个安静的傍晚，也试着回头看看，把那些散落的“花儿”捡起来，摸摸它们的样子，品品它们的滋味。不是为了沉溺过去，而是为了看清楚，自己是从怎样的路上走来的，那些温暖和刺痛，怎样一点一点，把今天的我们捏成了现在的模样。时光深处，我们都在拾穗，也在回望中，辨认着自己来时的足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