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表演的细节记不清了,但那顶碗少年铁青的脸色和额上滚动的汗珠,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了我心里。
第一次,碗掉下来了。观众席里响起零星的嘘声和轻笑。他愣在那儿,脸唰地白了,手脚明显僵住。第二次,碗又掉了。这回哄笑声大了不少,有人开始起哄。他站在台上,像个犯了错被推到灯光下展览的孩子,不知所措,只晓得深深鞠一躬,再摆好姿势。第三次,当碗砸在舞台地板发出那声刺耳的脆响时,全场炸开了锅,口哨声、倒彩声混成一片。我看见他闭上了眼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台下有人嚷嚷着让他下去。
就在这时,一位坐在前排的白发老师傅站了起来。他没说话,只是走到台边,弯腰捡起那只滚落脚边的碗,用袖子擦了擦,然后双手托着,稳稳地、郑重地递向台上的少年。那一瞬间,剧场里忽然安静了。少年睁开眼,看着那碗,又看看老师傅平静的脸。他接过了碗,深吸一口气,重新摆开架势。音乐再次响起,他翻转,腾跃,碗在他头顶稳稳立住,像从未坠落过。这一次,掌声雷动。
许多年后我才咂摸出味儿来。那三次坠落,是生活里躲不开的跟头、嘲弄和几乎要压垮人的失败。而那一次无声的托举,是绝境里伸来的一只手,一个信任的眼神,一份“再来一次”的容许。它比任何响亮的口号都有力。少年最终顶住的,哪里只是一只碗?他顶住的是快要溃散的自己,是铺天盖地的否定。而托举他的,也并非什么高深道理,就是那一点不忍,一点朴素的支持。人哪,有时候就是在等这么一下托举,等到了,就能把腰杆挺直,把断了的气续上,把砸在地上的尊严,再一点一点,捡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