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叶尖，风一过，它就颤巍巍地落进泥土里，没一点儿声响。我蹲下身，几乎要趴到地上，才算是和它平视了。它就在水泥地裂缝的尽头，那儿积了薄薄一层去年秋天的尘土，就成了它的国。
你是哪阵风送来的呢？我瞧着它心里问。它当然不答，只把三片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小叶儿，朝着灰白天空的方向，微微地舒展开。那绿不是树芽那种鹅黄掺着的绿，也不是麦苗那种油汪汪的绿，是一种极淡、极净的绿，像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都滤干净了，只留下最里头一丁点儿生命的元气，小心翼翼地透出来。叶边上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细绒毛，阳光斜斜地切过来，就给那绒毛镶上了一道极细、极亮的银边。
我伸出手指，在离它叶片一寸远的地方虚虚地描着轮廓，不敢真碰。我的影子投在它身上，它那细细的茎秆好像微微地侧了一下，像是不习惯这突然的阴凉。我赶紧挪了挪身子，把那片影子移开。阳光重新暖烘烘地笼住它，我似乎看见它挺得更直了些。
一只黑亮的蚂蚁，顺着水泥地的沟壑巡逻过来，触角东探西探。到了这株草跟前，它停住了，仰起头，用触角碰了碰那低垂的叶梢。那株草轻轻一抖，一滴积蓄的露珠滚落下来，正砸在蚂蚁前面的路上，溅开一朵微小到看不见的花。蚂蚁绕了个弯，继续它的旅程走了。它和草，仿佛打了个极寻常的招呼，比我和它之间自在得多。
风又来了，这次大些，掠过远处整片的草坪，发出“沙沙”的潮水一样的声音。可它这株，只在风尾里轻轻地、几乎不可见地点了点梢头。它的根扎在那一点点可怜的土里，却好像比那些草坪上成片的草，更懂得风的滋味。那些草是跟着风一齐倒伏又一齐弹起的，是喧哗的。而它是独自在听，听风穿过高楼间隙的呜咽，听风里携带的、远方的尘土和隔壁阳台晾晒衣裳的微腥。它的动静，是默片里的表情，得用心看才懂。
我忽然有点羡慕那只蚂蚁了。它懂得这株草的语言。那语言是露珠滚落的节奏，是叶片蜷缩的弧度，是茎秆在日夜温差里细微的颤抖。我的靠近，对于这株草来说，大概无异于一座山的骤然降临。我的注视，或许就是一种它无法理解的、沉重的寂静。我所能做的，大概只是这样静静地蹲着，把我的呼吸放得轻些，再轻些，别让我的气味惊扰了它正进行着的、与阳光和空气的缓慢交换。
它会不会开花呢？开一种米粒大小的、白色的花？或者，它根本来不及开花，某只漫不经心的脚，某阵过于粗暴的风，某场毫无预兆的倒春寒，就能把它从这个裂缝的王国里抹去。它自己知道吗？它好像不知道，又好像全知道。所以它才不慌不忙，把每一缕光都变成绿，把每一滴渗下的水都变成根须向更深处探寻的力量。它的生命，是一场心无旁骛的呼吸，吸进去的是此刻，呼出来的也是此刻。
我蹲得脚有些麻了，站起身。视野陡然开阔，车声、人声重新涌进耳朵。我又回头看了它一眼。它还在那儿，在庞大的城市投下的、一道深深的阴影边缘，守着它那一小片光，绿得那么认真，那么安静。这春日里一场无人知晓的密语，大约是说完了。它没告诉我什么人生的道理，只是把它那干干净净的、绿着的样子，印在了这个早晨。我走了，带着它赠予的、一小片沉默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