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路灯还黄蒙蒙地亮着,李秀英已经推着她的绿色清洁车出门了。车轮压过湿漉漉的柏油路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蚕在啃桑叶。她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,长长地铺在空荡荡的街上。
这是城市最安静的时候。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黑着,商铺的卷闸门还锁着,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寂寞地亮着。李秀英穿上橙色的反光马甲,戴上手套,先从解放路扫起。笤帚划过路面,“唰——唰——”,声音清脆又孤单。偶尔有夜归的出租车开过,车灯扫过她弯着腰的身影,很快又消失在街角。
她扫得很仔细,连绿化带边上的烟蒂都不放过。前夜里下过雨,落叶黏在地上,得用扫帚尖一点点抠起来。李秀英今年五十三,干这行已经八年了。刚开始觉得难为情,总把帽檐压得低低的,生怕遇见熟人。现在不了,她习惯了这份安静,习惯了在别人还没醒来时,先把街道收拾干净。
东边的天空慢慢泛出鱼肚白。李秀英直起腰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清洁车里已经装了小半车落叶和垃圾。她拧开不锈钢水壶喝了口水,继续往前扫。扫到十字路口时,早点铺的灯亮了,蒸包子的白汽从门缝里钻出来,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。
路灯“啪”一声全灭了。天光大亮起来。
城市开始醒了。公交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,第一批上班族出现在站台上,边等车边刷手机。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妈妈匆匆驶过,后座上的小学生还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。李秀英加快手里的动作——得在早高峰前把这段扫完。
“李阿姨早啊!”便利店的小王出来倒垃圾,笑着跟她打招呼。
“早。”李秀英抬头笑笑,手上的活儿没停。她认识这条街上很多店家,知道卖豆浆的老张关节炎又犯了,知道书店的小姑娘最近在准备考研。她不怎么爱说话,但心里都记着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金灿灿的光斜射过来,把街道分成明暗两半。李秀英回头看了看刚扫过的那段路——柏油路面干干净净的,行道树的影子清晰地印在地上,像一幅刚完成的水墨画。垃圾桶擦过了,周围的污水冲净了,连盲道上的落叶都捡走了。
她推着车往下一个路段走。清洁车里的落叶堆得高高的,散发出潮湿的草木气味。这个时段车多了起来,李秀英贴着路边走,橙色的马甲在晨光里格外醒目。有辆车经过时减速了,司机朝她点点头。
其实李秀英的儿子劝过她好多次,说太辛苦,别干了。她总是笑笑:“妈闲不住。”是真的闲不住。她喜欢看街道在自己手下变干净的样子,喜欢第一个听见城市醒来的声音,喜欢这份不被打扰的、属于自己的清晨。扫了八年,哪条路什么时候落什么叶子,哪家店爱扔什么垃圾,她都清楚。春天是香樟的嫩叶,秋天是梧桐的老叶,夏天多冰棍纸,冬天少些。四季就在她的扫帚下轮转。
上午九点,主干道已经扫完一遍。李秀英把清洁车推到收集点,等清运车来拉走。她摘下手套,手背上全是细密的皱纹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。但她不介意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从车里拿出饭盒——老伴给她准备的,还温着。
坐在花坛边吃早饭时,上班的人流已经过去了。街道热闹起来,行人来来往往,鞋底踩在她刚扫过的路面上。没人低头看脚下,但每个人都走在干净的路上。李秀英小口小口吃着馒头,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。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很舒服。
她知道,明天凌晨四点,她还会准时出现在这条街上。路灯会把她橙色的身影拉得很长,笤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会惊起树上的麻雀,而她,会再一次,在所有人醒来之前,悄悄给城市梳好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