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敲打着窗玻璃,声音细密又清冷。我写完作业抬头,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,父亲靠在旧沙发上,手里还捏着没看完的报表,头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。母亲侧坐在一旁,就着那点光,眯着眼穿针,线头几次都没对准针鼻。墙上的钟,时针已经悄悄滑过了十点。
我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他们就这样日复一日地,在沉默的疲惫里,为我撑起一片晴空。我能做点什么呢?目光落在茶几角落那罐茶叶上,是父亲爱喝的普洱,饼身紧实,颜色沉褐。我轻轻走过去,尽量不发出声响。
烧上水,我学着父亲平日的样子,用茶针小心地撬下一小块茶。干茶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陈香。水壶“呜呜”地响起来,白色的水汽顶开壶盖,氤氲开来。我把滚水注入紫砂壶,快速涮过,这叫“醒茶”。深红的茶汤从壶嘴流出,像一道温润的小溪。第二泡,我静候了稍长的时间,让茶叶在热水中充分舒展,然后将茶汤均匀地分进两个白瓷杯里。橙红透亮的茶汤,在杯子里微微荡漾,热气袅袅上升,带出醇厚绵长的香气。
我双手端着茶杯,走到他们跟前。父亲先醒了,有些茫然地抬头看我,看到我手里的茶杯,愣了一下,眼角细密的皱纹慢慢舒展开。母亲也放下针线,接过杯子,指尖触到杯壁的温暖,轻声说:“哎哟,我们闺女会泡茶了。”父亲没说话,只是吹了吹热气,深深呷了一口,喉结动了一下,然后长长地、满足地舒了一口气。那口气,仿佛把一整天的劳累都吐了出来。母亲小口抿着,笑容在茶水的热气后面,显得格外柔和。
他们都没有多说什么,没有夸我懂事,也没有问作业做完了没有。只是静静地喝着茶,偶尔对视一眼,客厅里只剩下雨声、轻轻的啜饮声,和那份无需言说的安宁。我坐在旁边的小凳上,看着他们。父亲紧锁的眉宇松开了,母亲眼里的血丝似乎也被这暖意润开了一些。那两盏茶的热气,悠悠地飘着,模糊了时光,也模糊了他们早生的华发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这不仅仅是一盏茶。那茶叶在沸水中翻滚、沉淀,最终释出全部的颜色与芬芳,多像他们为我倾尽的所有时光与爱。而我所能做的,或许就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,用一盏茶的工夫,把这份滚烫的爱,小心地接过来,再兑上一点我刚刚学会的体贴,用恰好的温度,奉还到他们手中。茶会凉,但这份笨拙的、想要温暖他们的心意,我想一遍遍地,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