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爸：
晚上冲凉时热水器又犯老毛病，忽冷忽烫的。我习惯性想喊“爸你来瞧瞧”，话到嘴边才愣住——这已是在我自个儿租的第三个年头了。最后是踩着凳子卸了面板，照着您当年唠叨过的样子，拧紧那个生锈的进水阀。水流变稳那刻，厨房的灯嗡嗡响着，像极了咱家老房子夏夜的电扇声。
忽然就想起小时候，您总在类似这样的时刻出现。我自行车链子卡住了，您蹲在尘土飞扬的路边，用改锥别住齿轮，满手黑油却利落地一推：“喏，转起来要顺畅，得像你滑滑梯那样。”我盯着您拇指的茧子，觉得它们硬得像小石头。那时不懂，这双手修过多少突然坏掉的日子。
您的话实在不多。送我去外地读书那天，火车快开了，您才从车窗缝里塞进一袋橘子，说：“到了剥开吃，别懒。”车厢里满是橘子皮的清冽香气，我低头假装整理行李，其实是怕您看见我红眼睛。后来每次人生岔路口，考研、换工作、分手，电话里您从来不讲大道理，总是那句：“冰箱里有冻好的饺子，不想做饭就煮几个。”我在这头笑得眼泪直流——冰箱在千里之外呢爸。可我懂，您是把牵挂都冻成了一个个具体的、能填饱肚子的形状。
这些年我越来越像您。开始留意天气预报里您城市的气温，逛超市会不自觉看剃须刀是不是在打折，甚至也学会了把工具箱收拾得整整齐齐。上周通电话，您得意地说自己种的两棵辣椒结籽了。我突然想起，阳台上那盆您硬塞给我的芦荟，我居然也养活了，厚墩墩的叶子在日光灯下泛着倔强的绿光。原来有些东西，真的会顺着血脉悄悄长过来。
上个月整理旧物，翻出您1998年的工作日记。密密麻麻的数字间隙，有一页角上写着：“小儿咳嗽减轻，夜安。”字迹被岁月晕开了。我摸着那行字，仿佛摸到了那些您轻手轻脚探我额头的夜晚。您从未说过“爱”字，可所有的爱，都藏在“咳嗽减轻”这样的句子里，藏在修好的热水阀里，藏在永远不会缺席的“饺子在冰箱”里。
爸，最近我常做一个重复的梦：老家院子那棵柚子树下，您眯着眼在修我的旧自行车。我站着看，忽然发现您鬓角全白了，可手里的动作还是那么稳当。醒来并不难过，只觉得踏实——原来无论我骑出多远，回头时，您总在树下保持着那个专注的姿势。这就够了。
下次回家，咱爷俩好好喝两杯吧。我新学了两道菜，比饺子复杂点。您等着尝。
儿子
窗外的栀子花快开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