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黑板是墨绿色的，四边包着暗沉的木头框子，边角处掉了些漆。它总有一股淡淡的粉笔灰味道，混着老木头的气息。上面的墨痕，是旧年月的字，深深浅浅，斑斑驳驳，像一本被无数双手翻过、被时光浸透的旧书。
记忆最深的是语文老师的板书。他是个清瘦的中年人，写一手极漂亮的粉笔字。讲《岳阳楼记》那天，他在黑板的中央，从上到下，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，写下了“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”。粉笔与黑板摩擦，发出笃笃的、坚实的声音。白色的字迹清晰而遒劲，每一个笔画都像刻进去的。那时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，落在黑板上，那些字便有了影子，立体了起来。老师并不说话，只是让我们看，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的声响。那一刻，黑板上不只是一句古文，倒像一座沉默的山，或者一扇忽然洞开的门，门外是无边无际的风雨和千古的忧思。那墨痕，是滚烫的。
黑板也有它“活泼”的时候。那是数学课。年轻的数学老师讲得飞快，左手拿着三角板，右手握着粉笔，一边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，一边写下密密的演算公式。粉笔灰簌簌地落在他深蓝色的中山装袖口。那些图形和数字，层层叠叠，很快就占满了半边黑板。他讲完一个解法，并不急着擦掉，而是用另一种颜色的粉笔在旁边画出辅助线，写下另一种思路。于是，黑板上便交错着白色、黄色、红色的线条与数字，像一幅抽象的画，又像一片疯长的、逻辑的丛林。我们就在这丛林里跟着他左冲右突，时而困惑，时而恍然。下课时，整块黑板几乎没有一丝空隙，热烘烘的，充满了思维碰撞后的余温。这时的墨痕，是跳跃的，闪着年轻的、不服输的光。
更多的时候，黑板是日常的、温存的。值日生的名字、课代表收作业的通知、一句忘了出处的格言、一幅庆祝节日的稚拙板报……那些字迹各异，有的娟秀，有的歪扭，有的用力过猛断了粉笔。它们被写上去，又被板擦胡乱地抹去，留下一片模糊的灰白底子，像海边的沙滩，潮水来了又去，总留着湿润的印子。有一次，同桌的女生悄悄用彩色粉笔在黑板角落画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，第二天还在那里，谁也没舍得擦。那抹明亮的黄色，在满板的公式与课文间，突兀又温暖地亮了好多天。
后来，我们毕业了。离校前最后一天，教室里空荡荡的。我走回座位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黑板。它刚刚被值日生用湿抹布擦过，湿漉漉的，显出一种沉静的墨绿。但仔细看去，在光线的某个角度下，那些深深浅浅的白色印子全都浮现了出来——字的影子，公式的残痕，图画的轮廓，一层压着一层，氤氲在一起，怎么也擦不干净。它们不再是某个具体的句子或图形，而是融成了一片，像一片淡淡的、遥远的雾，笼罩着整个黑板。
那便是我们的旧日书了。没有扉页，也没有封底，每一页都写满了，又都被时间部分地擦去。墨痕斑驳处，是背诵过的诗句，是解不开的难题，是哄堂的笑声，是某个发呆的午后望向黑板时，心头忽然飘过的一丝惆怅。它不说话，只是沉默地挂在那里，用一身斑驳的旧痕，替我们记下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、却永远也抹不掉的时光。那本书合上了，气味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