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的下午总是黏糊糊的，连风都带着困意。我摊在竹席上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。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，是林薇发来的，只有三个字：“在干嘛？”心口没来由地紧了一下。林薇是我同桌，一个说话轻声细气、总是低着头的女孩。我们之间最多的交流，是互相传阅笔记，说些“谢谢”“不客气”之类的话。我回：“躺着，快被热化了。”她很快回过来：“我家风扇坏了，热得写不下作业。听说老街新开了家刨冰店，有芒果味的。”
后面跟了个小猫流口水的表情。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，打出一行字：“那…要不一起去？”发出去的一瞬间，耳朵根就烧了起来，赶紧又补了个“顺便吹空调”的借口。她回了个“好呀”，后面是一个笑脸。约了下午三点，在车站旁的老槐树下等。
两点不到，我就开始折腾。翻箱倒柜找出那件只穿过一次的浅蓝色衬衫，对着镜子照了又照，总觉得哪里别扭。头发沾水梳了又梳，几根不听话的呆毛怎么也压不下去。出门前，还偷偷往身上喷了点我爸的古龙水，呛得自己打了个喷嚏。一路上，心就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，咚咚咚地撞着胸口，脑子里反复排练着见面第一句该说什么。“嗨，你也刚到？”太普通。“今天真热啊。”简直是废话。
远远地，就看见槐树下那个白色的身影。她穿着一条简单的棉布裙子，头发松松地扎着，侧身看着站牌。我深吸一口气，走过去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，干巴巴地挤出一句：“等很久了吗？”她转过头，眼睛弯弯的：“没有，我也刚到。”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，脸颊被太阳晒得有点红。我们并排走着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谁也没说话，只有脚步声和蝉鸣。我能闻到自己身上过量的古龙水味，混着阳光晒烫的柏油路气味，心里懊恼极了，觉得这味道一定傻透了。
刨冰店很小，只有四张桌子。我们面对面坐下，刨冰端上来，堆成小山，淋着金黄的芒果酱。她舀了一勺，小心地送进嘴里，然后满足地眯起眼：“好甜。”我赶紧也吃了一口，冰得牙齿打颤，却只顾着点头。我们的话渐渐多起来，从暑假作业里最难的那道数学题，说到都看过的某部无聊电视剧，再到暑假里各自听说的同学八卦。她说话的时候，偶尔会用手背轻轻蹭一下鼻尖。我发现她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，以前隔着课桌，从来没看清过。
就在我们聊得稍微没那么紧张时，最要命的事情发生了。我一边比划着说话，一边无意识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。那不是我的柠檬水，是她的，那杯粉红色的蜜桃乌龙。等我反应过来，冰凉的液体已经滑进喉咙。我的动作僵住了，举着那个杯子，像个傻瓜。她也愣住了，看着杯沿——那个我刚碰过的地方，又看看我，整张脸“腾”地红透了，像晚霞突然烧到了脸上。时间好像凝固了，刨冰机嗡嗡的响声，其他客人的谈笑，全都退得很远。世界只剩下那个杯子，和她红透的脸。
“对…对不起！”我手忙脚乱地把杯子放回她那边，差点打翻，“我…我没注意…”舌头彻底打了结。她没说话，低下头，用勺子慢慢戳着碗里快化掉的冰，耳垂红得快要滴出血来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：“没…没关系。”那之后，气氛变得微妙而粘稠。我们都不太敢看对方，胡乱吃完剩下的冰。付钱出门时，下午的阳光斜照过来，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挨得很近，近到影子看起来像是牵着手。
回去的路上，我们没再坐公交，默默地走着。经过一个卖风车的小摊，五彩的纸轮被风吹得呼呼转。她停下来看了看。我几乎是未经思考地问：“你喜欢哪个？”她指了指一个蓝色的。我买下来递给她。她接过去，风车在她手里转起来，她抬起头，那个梨涡又浅浅地浮现出来：“谢谢。”走到该分岔的路口，我们停下。她捏着风车杆，小声说：“那我…从这边回去了。”我点点头：“嗯，周一…学校见。”她转身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，举起那个还在转的风车，朝我轻轻摇了摇。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白色的裙角消失在街角。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还是滚烫的。心里那点慌乱还没散尽，却又像被那杯误喝的蜜桃乌龙沁过，泛着一丝笨拙的、却挥之不去的清甜。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，每次路过老街，看见那家小小的刨冰店，或是闻到任何类似芒果甜香的气息，那份混合着尴尬、惊慌和一丝莫名甜意的脸红心跳，就会毫无预兆地，卷土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