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墙边的老槐树又抽新芽了,风一过,哗啦啦的,像是在翻一本厚厚的书。那书页里,写的全是我和这园子的故事。
我的“秘密据点”是实验楼后头那排废弃的台阶,水泥剥落,露出褐红的砖。午休或放学后,我总爱揣本书溜过去。世界一下就静了,只剩下光斑在脚边跳跃,灰尘在斜阳里起舞。在那里,我啃完了《百年孤独》,为霍乱时期的爱情心碎,也对着数学试卷上的圆锥曲线咬牙切齿。那片小小的、无人打扰的角落,收容了我所有来不及整理的慌张和悄然生长的梦想。它不说话,却比任何鼓励都让我安心。
高二那年的运动会,我报了没人愿意碰的三千米。最后两百米,肺像要炸开,腿灌了铅,看台和跑道都在旋转。就在我想放弃、悄悄往内道挪的时候,震耳的呼喊劈头盖脸砸下来:“班长!加油!”是我们班那群平时吊儿郎当的男生,他们不知何时全挤到了最前面,脸涨得通红,手臂挥舞得像风车。还有我的同桌,那个瘦小的女生,竟跟着我在跑道内圈踉踉跄跄地跑,一边喘一边喊“坚持住”。那一刻,疲惫感被一股蛮横的热流冲散。冲过终点时,七八双手同时架住瘫软的我。没有名次,但我像赢了全世界。那件被汗水浸透后又塞满同学签名的班服,至今还在我衣柜最底下,那是“集体”两个字,最滚烫的注脚。
最难忘的是“答疑办公室”傍晚的灯光。数学老师老张,总在放学后多留一小时。他的办公桌像个微型修理铺,挤满了拿着各种“问题零件”的我们。他讲题极慢,用最“笨”的方法拆解,粉笔头有时会轻轻敲在我走神的额头上:“丫头,又神游太空啦?”窗外的天从绯红变成绀青,办公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油墨的味道。那些看似枯燥的公式定理,在他嘶哑的嗓音里,竟被勾勒出清晰的骨骼和脉络。后来我数学成绩一路攀升,我知道,那增长的不只是分数,更是他用无数个黄昏,为我垫起的一块看世界的砖。
高考前最后一个晚自习,没有想象中的悲壮或狂躁。放学铃响后,很多人没走。不知谁开始,大家默默拿起粉笔,在后黑板上留言。有的写“前程似锦”,有的画卡通笑脸,还有的写了一串谁也看不懂的代码。我擦了块角落,画了一棵简笔的槐树,树下有个小人靠着看书。画完回头,教室里灯火通明,映着每一张年轻而认真的脸。我们没有说再见,仿佛明天还会在这里早读,还会为了一道题争论不休。
如今,我已离开菁园。可我知道,我的某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里——留在老槐树的年轮里,留在废弃台阶的光斑里,留在接力棒交接的触感里,留在黄昏答疑时那一室温暖的尘埃里。那不是一段需要缅怀的过往,那是我生命之河的源头活水。无论我将奔赴何方,那股清澈、温热的力量,将始终在我血脉里,潺潺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