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子这东西,真是妙得很。安在墙上,是个实在的孔洞,透光,通气,让人看见外面的树影天光;安在心上,却是个虚虚实实的所在,它开着还是闭着,擦亮了还是蒙了尘,往往就决定了你看见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。有人总抱怨眼前的景色寡淡,日子灰扑扑的,或许不是窗外没了风景,而是心里的那扇窗,帘幕低垂,久未拂拭了。
心里的窗要是紧闭着,外头再好的山水,也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,模模糊糊,没了颜色。古时有个“疑邻窃斧”的故事,那人丢了斧子,心里先认定了邻居是贼,于是看邻居走路、说话、神色,无一处不像个贼。这便是心窗被“偏见”这块厚厚的灰给蒙住了,窗外真实的人与事全然扭曲变形。我们自己又何尝没有这样的时候?带着怒气出门,觉得街上的车都在故意别你,路人都冷漠着脸;带着焦虑做事,看什么都像是障碍,听什么都像是嘲讽。不是世界和我们作对,是我们给自己的心窗刷上了一层晦暗的底色,映得窗外万物皆阴郁。
把心窗推开,甚至干脆拆了那扇窗的框子,风景便豁然开朗,内外顿时贯通。这“推开”,是放下那些固执的成见、沉重的包袱,让新鲜的风吹进来。同样半杯水,有人哀叹“只剩一半”,有人庆幸“还有一半”。窗外物依旧是那物,但内心的景象已截然不同。苏东坡一生颠沛,可他心里那扇窗开得敞亮。被贬到荒远的惠州,他说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;流放到更偏的海南,他还能“超然自得,不改其度”。他并非看不见窗外的困顿与荒凉,但他更善于打开心窗,去发现、去创造、去欣赏困顿中的生机,荒凉里的趣味。儋州的明月,黄州的猪肉,在他敞亮的心窗里,都成了绝佳的风景。风景从来不在远处,就在你愿意去看、懂得去看的眼前与心上。
更进一层,心窗内的景致,往往还能反过来滋养、改变窗外的世界。心里装着春意盎然的人,待人接物便多一分和煦温暖,他的一言一行,本身就成了别人窗外的一处好风景。心里若总是山明水秀,即便身处斗室,也能在书卷里寻得山水,在茶香中品出云霞。陶渊明“心远地自偏”,他心里的那份宁静与高远,把他简陋的草庐、东篱的菊花,都点染成了世人向往的桃花源。他的“窗内景”,透过他的诗文,成了千古以来无数人“窗外”的精神美景。
别总嫌日子平淡,风景寻常。不妨时常检视一下自己心里的那扇窗。是不是该擦一擦了?是不是该推开了?当你把心窗打开,让光进来,让风流动,你会发现,熟悉的窗外有了新的意趣,而你的内心深处,也自有万千气象。内外相映,皆是好风景。这人生的滋味,大半就在这“开窗”“关窗”,“看内”“观外”的须臾心得之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