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冬天特别长。我在书桌前刷着疫情新闻,手边的倒计时日历停在“距高考108天”。网课软件的提示音嘀嗒响,窗外的街道空得像一幅褪色的画。我妈端着水果进来,放下盘子时轻轻叹了口气。她什么也没说,可那声叹息里压着一整年的担忧——为远方封城的亲人,为家里可能断掉的生意,为我屏幕上起伏不定的模拟考成绩线。我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,没回头,只说“快了,就快熬过去了”。这话不知道是说给她听,还是说给那个绷紧了弦的自己。
春天在口罩的缝隙里溜进来。返校那天,教学楼弥漫着消毒水气味。同桌隔着半米用胳膊肘碰碰我,指着窗外说玉兰开了。我们都戴着口罩,可眼睛在笑。那些被压缩的体育课、划满红杠的试卷、晚自习后结伴跑向开水房的脚步,成了灰色时日里闪光的碎玻璃。我们不再抱怨功课重,反而珍惜起这种拥挤的、嘈杂的、能听见彼此呼吸的“正常”。高考前最后一节班会,班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,说:“这届你们的成长,是带着刻度的。”窗外蝉声震耳,像在为我们积攒了三季的沉默呐喊。
七月洪峰过境时,志愿填报系统刚刚关闭。新闻里满是浑浊的水线和橙色救生衣,而我的手机震动,收到南方一所大学的录取提示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站在一道突然裂开的分水岭上——一边是家乡镇上堤坝旁忙碌的沙袋,一边是地图另一端一个从未听过的城市名字。离家的行李箱轮子碾过九月站台,我忽然明白,2020教会的不是如何“战胜”,而是如何“承载”。它把宏大的叙事碾成粉末,洒进每个寻常人家的米缸、账本和前程里,要你一口一口咽下去,再长出力气。
所以在新年钟声敲响前夜,我对着视频里举杯的家人,说的不是豪言壮语。我说宿舍暖气很足,说今天读到一句好诗,说跨年晚会某个歌手唱跑了调。烟花在手机小窗里炸开时,2020年那些沉重的、失序的、令人精疲力尽的浪头,仿佛忽然退远,成了供起跳的深邃航道。而2021携带着它尚未展开的万象春光,正带着某种不容分说的温柔,轻轻抵住了我的额头。
我知道未来还会有浪。但跨过这道年关的人,骨头里都悄悄生出了一点不同的重量。那重量让我们在说出“你好”时,能站稳了,微微笑着,像一棵终于扎稳了根,准备迎接四季风雨的年轻的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