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世上哪有什么天命所归，不过是谁的刀更快，谁的心更硬。”说这话时，他正擦着刀上的血，远处是烧成灰烬的敌营。雨打在他铁甲上，噼啪作响，像在敲着一面破鼓。人们总爱把成王败寇的故事编成戏文，可戏台子底下，垫的都是白骨。
他常站在城头看落日，血红的太阳往下沉，像颗砍下来的头颅。“心软？”他嗤笑一声，那声音像钝刀刮过骨头，“乱世里心软就是递给别人的刀柄。你握紧了，别人就死；你松手，，自己就亡。”去年秋天，跟他十年的老马跌断了腿，亲兵看见他背过身去，肩膀抖得厉害。可转过身时，手里已经多了把短刀。那晚营地里飘着肉香，谁也没敢问肉从哪来。后来打仗，那亲兵替他挡了箭，临死前说：“主公，那马肉……咸了。”
酒是好东西，能让人说真话，也能让人忘掉真话。三碗烈酒下肚，他的话就多了起来。“孤舟？”他盯着晃动的酒液，“哪来的舟？不过是一块破木板，漂在海上。浪来了就抓着，鲨鱼来了就砍。漂到哪里算哪里，沉了也就沉了。”有人劝他找条大船，他笑那人糊涂：“上了大船，你就得守船上的规矩。我这块破木板，翻了也是自己一个人沉。”
关于背叛，他有自己的账本。“天下人皆可负我，”他说得轻描淡写，“但我负过的人，名字都刻在脊梁骨上，夜里翻身，硌得生疼。”那年寒冬，围城三个月，粮尽了。他开了城门，放走一半百姓，也放走了敌军的细作。副将跪着求他收回成命，他踢翻火盆：“让他们走！要死，死外边去，别死在我眼前。”后来城守住了，他在城门站了一夜，肩上积了厚厚的雪。
赢过很多次，输得更多。最惨那次，身边只剩十七个人，躲在破庙里。雨从破顶漏下来，滴在血水里。“知道人什么时候最像条狗吗？”他舔了舔裂开的嘴唇，“不是饿的时候，是明知道要死，还拼命想找块干地方躺下的时候。”天亮时，追兵到了山脚下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甲上的灰：“走吧，总不能死在这漏雨的地方。”
也有人说他信命。每次出征前，他都要摸一摸那把缺口的老刀。刀是父亲留下的，父亲死时刀在鞘里，锈住了拔不出来。“我不信天，不信地，”他说，“但得信点什么东西。信手里的刀，信脚下的路，或者信昨晚的梦——梦里我成了一条鱼，在网里跳。那就得跳，使劲跳，万一网破了呢？”
女人是另一个战场，他在这里输得最彻底。那个眼睛像深潭的女人走后，他烧了所有她碰过的东西，除了枕头下一缕头发。“温柔刀，刀刀割人性命。”他喝醉后念叨过这句话，清醒时再也不提。后来再遇到女人，他都坐得远远的，像怕火燎着衣裳。
现在他老了，坐在曾经拼死争夺的大殿里，觉得椅子太硬，垫多少褥子都不舒服。年轻的谋士在讲仁政，讲民心，讲千秋基业。他听着，手指在扶手上敲，敲着敲着，忽然笑起来：“你们说的都对。”笑声干涩，像风吹过裂开的竹子，“可我当年要是信这些，早就烂在哪个乱葬岗了，轮不到坐在这儿听你们讲道理。”
最后那场病来得凶，咳出的血染红了好几块帕子。他让人推开窗，外面在下雪，一片一片，盖住了血污的战场，盖住了燃烧的村庄，把一切都盖得干干净净。“挺好的，”他说，声音轻得像雪落，“脏的、丑的、狠的、毒的，都盖住了。”然后闭上眼睛，再也没睁开。
人们整理遗物时，发现枕头下那缕头发还在，下面压着张纸，纸上没头没尾地写着一行字：“孤舟破浪，不是舟勇，是海够大，容得下一块疯木头胡闹。”没有落款，没有日期，墨迹很旧了，纸角被磨得发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