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年,日子是烧着的。不是篝火那种暖融融、亮堂堂的烧,是手里攥着一把干燥的,打着打火机,看火苗舔上去,边缘卷起焦黑,然后化作一阵轻烟和灰烬的烧。心里有种莫名的快意,仿佛烧的不是纸,是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沉甸甸压着人的什么玩意儿。时间?未来?希望?说不上来,只觉得烧了,就轻松了。
白天总是从午后开始。厚重的窗帘挡住所有天光,宿舍里弥漫着隔夜的泡面味、汗味和一种甜腻的颓丧。闹钟响过三巡,有人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胳膊,摸索着按掉,嘟囔一句,翻个身,又沉入粘稠的梦里。课表形同虚设,点名成了运气与室友义气的博弈。偶尔在清晨踉跄着撞进教室,坐在最后一排,眼皮沉重如闸,台上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而遥远。知识?那太具体了,具体到令人心烦。我们更愿意讨论夜晚哪家酒吧新来了乐队,哪条巷子的烧烤最够味,或者,仅仅是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,进行一场漫无边际、消耗精神的空谈,谈理想,谈人生,谈那些宏大而虚渺的词语,唯独不谈明天要交的作业和即将到来的考试。
夜晚才是我们的主场。华灯初上,精神便像上了发条。酒精是钥匙,打开一扇又一扇亢奋或忧郁的门。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摇晃,在烟雾缭绕中大笑或沉默,用最贵的酒兑最廉价的情绪,仿佛这样就能填满胸腔里那个巨大的空洞。爱情也来得快去得急,像一场高烧,燃烧时觉得天地万物都可抛却,退烧后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相对无言的疲惫。我们挥霍热情,仿佛那是取之不尽的泉水;我们透支情感,好像明天不必支付任何利息。
钱总是不够花的。家里按时汇来的生活费,像投进无底洞。我们买最新款的手机,买其实并不真心喜欢的潮牌,请一群称不上朋友的人吃饭喝酒,在买单时享受那一瞬间虚幻的“阔气”。月底啃着馒头就咸菜时,还能互相调侃,说这叫“前半月光鲜,后半月修仙”,语气里竟有几分荒唐的自得。我们把这种窘迫也当作青春叛逆的勋章。
也曾有过瞬间的清醒。在某个狂欢后独自归来的凌晨,冷风一吹,胃里翻腾,扶着墙干呕时,抬头看见天际一抹将明未明的灰白。那一刻,心里会“咯噔”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像有什么东西醒了。会问自己:我在干什么?我要去哪里?但这种念头像水面的涟漪,很快就被下一场邀约、下一局游戏、下一个“及时行乐”的借口抚平。我们害怕那种清醒,它让我们直面自己的空虚和无力,不如继续糊涂,继续热闹,继续烧。
直到那个寻常的散伙饭。没有抱头痛哭,只有一种精疲力尽的沉默。酒过三巡,有人忽然说:“这几年,好像啥也没留下。” 是啊,没留下像样的成绩,没掌握扎实的技能,甚至没有几段能清晰记起的、有意义的深刻回忆。只有一堆模糊的碎片:喝断片的夜晚、通宵游戏的屏幕蓝光、无数次迟到和旷课的记录、还有银行卡里总是接近零的数字。我们轻掷了最宝贵的资本——时间,却连个响动都没听见。所谓“潇洒”,所谓“不羁”,剥开那层自欺欺人的外壳,里面包裹着的,是漫无目的的空转和对未来的深深恐惧。
如今回想,那段荒唐岁月,并非全无价值。它像一剂猛药,味道苦涩,甚至有毒,却让我在之后的人生里,对“珍贵”二字有了切肤的理解。青春可以试错,但不能以此为借口永不起身。韶华并非无限,它经不起一把又一把的虚掷。那烧掉的时间,最终化为了骨血里的教训:真正的成长,始于你停止挥霍,开始为自己点灯,一寸一寸地,照亮脚下本该认真走的路。只是这代价,未免太过沉重了些。那被轻掷的,终究是永不复返的、最好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