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在清晨的第一缕光里遇见自己。镜中那张脸,被曦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眉眼便从夜的混沌中渐渐浮出。眉骨是父亲给的,微微隆起像小小的山脊,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,藏着少年时不服输的倔强。眼窝则继承了母亲的深邃,仿佛两泓安静的潭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却沉着许多未经言说的情绪。光线稍移,那潭水便活了过来,偶尔闪过一道光,快得像掠过水面的鸟,那是内心某个念头倏忽而过的痕迹。
鼻子算不得挺拔,线条却直,像用毛笔中锋稳稳画下的一竖,带着点固执的意味。嘴唇常习惯性地抿着,角微微向下,构成一个近乎严肃的弧度。唯有在笑的时候,那弧度才骤然软化,向上弯起,让整张脸的基调从沉静转向明朗。这微笑的开关,往往藏在与友人畅谈的某个间隙,或是读到一句陡然击中心灵的文字时。
最耐人寻味的是光线在面部游走的方式。左颊比右颊更清晰些,颧骨处有一小块常年不易消散的、极淡的阴影,那是长期侧向左边阅读与思考留下的“地理印记”。额发总是不驯地垂下几缕,在光线下成为晃动的、细碎的影子,随着思考的节奏轻扫过眉梢。而当夜晚台灯成为唯一光源,从斜上方笼罩下来时,整个面庞的轮廓便被强化,明暗交界线骤然分明——光洁的额角、鼻梁的亮部与眼窝、鼻底的暗部形成对话,那是一种深刻的、自我审视的戏剧性。这时,镜中的自己仿佛一个熟悉的陌生人,既有此刻的专注,又叠印着无数个过往的、在灯下度过夜晚的自己的侧影。
这并非一幅由完美线条构成的工笔画,而是一幅水墨淋漓的写意自画像。浓淡干湿的墨痕,是岁月与心绪的层层皴染;那些或明或暗的光影,则是日常经历投下的瞬息万变。笔触里有工整的克制,也有逸笔草草的挥洒。我凝视着这由遗传、时光、习惯与无数个内心瞬间共同塑造的肖像,它不宣告什么,只是安静地存在着,在墨痕深处,与光同行,与影共处,完成一场无声而绵长的独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