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雾气浓得能拧出水来，我站在船头，只觉得江风直往骨头缝里钻。孔明偏要拉我上这二十条快船，说去北岸“取箭”。我手心全是汗——这哪儿是取箭，分明是往曹营虎口里送。
船队悄没声地逼近曹军水寨。孔明教军士把船头西尾东一字排开，擂鼓呐喊。我急得扯他袖子：“倘曹兵齐出，如何是好？”他只笑着递过一杯温酒：“子敬且宽心，雾重，彼必不敢出。”我酒盏都端不稳，耳朵竖得老高，生怕听见舳舻千里的出水声。
江对面果然炸开了锅。喊杀声、号令声乱成一片，可就是不见半条船杀出来。只听得空中“嗖嗖”声越来越密，像千万只蝗虫扑向苇席。箭簇砸在船舷篷索上的动静，起初是疏落的雨点，渐渐成了倾盆暴雨。船身开始往一边斜，我慌忙扶住桅杆，孔明却气定神闲地数着更漏。
约莫三更时分，他忽道：“该调头了。”我这才明白船头船尾都扎满草人的用意——这边受满了箭，调个方向又能再受一轮。军士们齐喊“谢曹丞相赠箭”时，我后背的冷汗终于干了，却化作一股热流直冲脑门：原来他早算准曹操多疑，雾夜必不敢出战，只命弓手放箭。
天色泛白时，船像刺猬似的驶回南岸。军士们拔下的箭在岸边堆成小山，孔明正命人点数，不多不少整十万支。周都督派来的五百军士愣在当场，我忽然想笑——他们怕是预备来搬“草船借箭”这四个字里头的“草船”，谁知搬动的却是十万支沉甸甸的惊叹。
回营路上，孔明把那杯早已凉透的酒塞回我手里：“昨夜吓着子敬了。”我仰头饮尽，酒是冷的，喉头却发烫。有些谋略不在兵书里，它藏在雾中，藏在人心头那点犹疑的缝隙里，而孔明伸手一掏，就是十万支呼啸的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