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家乡在湘南一处枕山环水的小镇。年头岁尾,最让我魂牵梦绕的,不是都市的霓虹,而是那些深植于泥土、被一代代人温热手掌传递下来的旧俗。
腊月里的“扫阳尘”,绝非一次简单的大扫除。日子一进腊月二十,家家户户便郑重起来。竹枝扎成长帚,绑在竹竿上,家中最年长的男子戴上草帽,从屋顶的瓦楞开始,细细扫过每一根房梁,每一面墙壁的角落。灰尘在斜射进堂屋的光柱里飞舞,如同被惊扰的、蛰伏了一年的旧时光。祖母说,这扫去的不只是蛛网尘垢,更是一年的“晦气”与“不顺”。扫下的尘土不能随意处置,须得小心收集,倒入流淌的河水里,意味着将不如意付诸东流。那几日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积灰与新鲜水汽混合的、略带呛人的味道,却莫名让人心安,仿佛家宅在呼吸,在吐故纳新。
比“扫阳尘”更具声响与温度的,是正月十五的“偷青”。这夜,月华如水,孩子们三五成群,嬉笑着溜进别家的菜园。偷几棵青菜、拔两根萝卜,主人家即便听见响动,也只在屋里笑骂两声,绝不会当真恼怒。民俗以为,这被“偷”去的青,会带走主人家里的病气,而偷青的人,则讨得了新一年的“清吉平安”。我们揣着那些沾着夜露的、鲜灵灵的菜,跑回家里。母亲从不责备,笑着将这些“赃物”洗净,切成细丝,与年节剩下的腊肉同炒。那一盘翠绿与油亮交织的菜肴,是元宵夜最别致的尾声,吃在嘴里,仿佛把整个春天刚刚萌动的生机,都吞进了肚里。
而最让我感觉魂魄被击中的,是几乎失传的“叫饭”。除夕或清明,家中老人摆好碗筷酒杯,斟上薄酒,盛上热饭,对着空座,用一种悠长、平稳、近乎吟哦的调子,呼唤早已故去的先人:“老太爷、老太太,回来吃饭咯……爹爹、伯伯,回来坐一坐咯……”那声音不高,却极具穿透力,仿佛能越过黄土,抵达另一个时空。桌上袅袅,饭菜的热气缓缓上升,与呼唤声缠绕在一起。那一刻,空气是凝滞的,又仿佛是流动的。我们小孩屏息静气,仿佛真能看到那些未曾谋面的亲人,正拂开时光的帘幕,欣然就座。这不是迷信,在我看来,这是一种极致的浪漫与温柔。它以最朴素直白的方式,宣告了血脉的连绵不绝——只要还在被呼唤,逝者便未曾真正离开;只要仪式还在延续,一个家族的记忆与情感,就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。
如今,老屋的房梁已不再需要竹帚去清扫,“偷青”成了带着表演性质的旅游项目,而能那般自然“叫饭”的老人,也一个个远去。但这些旧俗的影子,却深深烙在我的感知里。它们或许终将消失在现实的视野,却已化作家乡的“歌谣”,在我心中反复吟唱。那是时光浸润过的,最深沉的人间烟火,告诉我从何处而来,我的根,曾怎样温柔而庄严地,扎进那片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