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是被鸟鸣啄开的,薄薄地淌进来,先染了窗台那盆茉莉的香,再漫上餐桌。瓷碗里的小米粥,正温着一圈金黄的涟漪。母亲用筷子搅了搅,那热气便袅袅地旋起来,旋进父亲读报的眼镜片上,雾蒙蒙的,像给寻常的日子镀了一层柔光。他低头喝粥的声响,呼噜呼噜的,踏实而绵长,是这清晨最安稳的注脚。日子,就在这粥碗的边沿,在氤氲的热气里,轻轻地打了个旋儿,漾开第一个笑涡。
白日的旋律是纷繁的,却各有各的节奏。巷口修车师傅的老收音机,咿咿呀呀哼着旧戏文,他手里的扳手却合着新时代的拍子,一下,一下,拧紧生活的螺丝。放学孩童的嬉闹声,像一串突然摇响的银铃,哗啦啦地掠过,惊起了老槐树上打盹的麻雀,也惊散了空气里慵懒的尘粒。菜市场的人声与色彩总是饱满得要溢出来,西红柿的红,青菜的绿,小贩嘹亮的吆喝,主妇精明的还价,这些声音与光影交织在一起,沸腾着,喧嚷着,谱成了一曲最蓬勃、最接地气的市井欢歌。日子,就在这嘈杂而鲜活的声浪里,打着明快的节拍,笑涡深深。
等到夕阳这位丹青妙手,开始在西天恣意挥洒它的油彩,橙红、绛紫、金黄,一层层晕染开来,日子便换上了另一副温柔的腔调。归家的人,步履匆匆,车筐里装着新鲜的菜蔬,也装着一份沉甸甸的期待。炊烟是村庄古老的呼吸,而在城市的阳台上,是那盏盏依次亮起的窗灯,是暖的,黄的,像一颗颗被擦亮的星星,稳稳地落进了人间的巢。饭桌上,电视或许开着,或许不开,碗筷的轻碰,寻常的絮语,孩子忽然爆出的一桩学校趣闻,引来满桌会心的笑。那笑声不高,却足以撑起一片小小的、坚实的穹顶,将所有的疲惫与风尘都妥帖地关在外面。日子,就在这灯火的暖意与絮语的温存里,哼着无词的催眠曲,笑涡里盛满了安宁。
夜深了,世界静下来。只有月光,还在潺潺地流着,流过熟睡孩子的脸颊,流过母亲刚刚收好的毛线筐,流过书桌上未合拢的诗集。梦,是甜的,均匀的呼吸里,有茉莉的余香,有粥的温软,有白日阳光晒过的味道。日子啊,它从不曾停歇,它就藏在这些琐碎得近乎被忽略的细节里,在每一个知足的眼眸里,在每一次安然的呼吸间。它不唱高亢的颂歌,它只是在这人间烟火的深处,在每一个平凡笑涡的涟漪中,轻轻地,轻轻地,哼着一支属于自己的、幸福的歌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