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阳城外二十里，有片连绵土冈，乡人呼作“卧龙冈”。冈上茅庐三两间，竹篱疏落，门前古柏虬枝盘结，映得那“淡泊明志，宁静致远”的木联子半明半暗。农夫樵夫打这儿过，总不自觉压低了嗓门——都说里头住着位神仙似的诸葛先生，能掐会算，晓通天地。
建安十二年的雪来得格外早。冈下驿道上马蹄声碎，刘备领着关张二人第三次叩响柴门。门开处，童子揉着眼递出一句话：“先生今早散了步，说心头闷，往冈西寻老梅赏雪去了。”张飞环眼一瞪，髭须上冰碴子簌簌直掉：“这酸儒！大哥何等身份，次次扑空！”关羽一把按住他臂膀，丹凤眼却望向冈上那片苍茫。刘备不言，只将伞往童子手里一塞，转身又往西寻。
冈西崖畔，一株老梅正开得孤绝。树下石凳坐着个白衣人，肩头落满花瓣也浑然不觉，只盯着手中一副残破舆图——那图上荆州九郡的山川城郭，竟叫他用朱砂笔勾画得经脉毕现。脚步声近前，他忽朗声一笑：“使君请看，此冈像什么？”刘备一怔，顺他手指望去，只见雪覆冈峦如伏兽脊背。“像条卧龙。”话脱口而出，自己也惊。白衣人抚掌而起，袖中羽毛扇轻摇：“龙卧久矣，今得风云，安能不腾？”
茅庐里炭火噼啪，一席话从晌午直说到星斗满冈。诸葛亮指尖蘸茶，在案上画出天下三分；刘备眼中烛焰跳荡，仿佛看见汉室旌旗重卷中原。待到雄鸡唱晓，张飞早倚柱鼾声如雷，关羽却将案上一沓墨迹未干的《蜀科》纲要看得出神。临别时诸葛亮送至冈下，忽指东方渐白的天色：“此冈从此恐无宁日矣。然亮既择风云，便不惧雷霆。”
果然未出半年，曹营细作已混进冈来。那日诸葛均正于垄间耕作，忽见陌头货郎扁担轻颤得不合常理，归告兄长。当夜茅庐灯火骤熄，不多时冈后深涧传来闷响及短促惊呼，继而复归寂静。晨起农夫发现涧水泛红三日，崖下散落几截扭曲的藤箱。自此后，卧龙冈周遭二十里，生面孔再难贴近。
至赤壁烽烟蔽江，诸葛亮羽扇轻挥间樯橹灰飞烟灭。捷报传回南阳那夜，乡人聚在冈下焚香祝祷，却见童子在冈顶放飞七盏孔明灯，飘飘摇摇直上星河。老族长抹泪喃喃：“卧龙终是入云去了。”唯有冈上那株老梅知晓，白衣人出征前曾独自在树下立了半宿，临走抓了把冈土收进锦囊。
后来蜀中丞相府深夜批卷累极时，诸葛亮常推开西窗——成都平原月华如水，他却总觉不及卧龙冈的星子亮。有次案头油灯将灭，他恍惚看见火光里浮出茅庐竹影，童子脆声在唤“先生该添衣了”。笔锋一顿，那《出师表》上便多了个极浅的水渍圆斑。
今人再访卧龙冈，只见冈前立着“诸葛草庐”石碑，香火盛得灼人眼目。唯少数老辈还记着，真茅庐其实在冈背阴处，那里野梅年年开得最疯，枝杈刺天像要扎破什么似的。樵夫偶尔捡到锈蚀箭镞、残破木牍，都悄悄埋在老梅根下。他们说，这是还给卧龙的风云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