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收拾旧物，翻出一张泛黄的班级合影。照片里的我，咧着嘴，露出一颗刚磕掉半边的门牙，笑得很是嚣张。同桌拿胳膊肘顶我，小声说：“老师瞪你呢，还笑！”我不管，照片“咔嚓”定格的，就是我十六岁最真实的瞬间——刚打完一场胡闹的篮球赛，输了，但和兄弟们勾肩搭背室，心里满是痛快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遗憾，只觉得每一刻都该这么热气腾腾地过。
我的高中三年，在老师眼里大概算不上“楷模”。成绩中不溜秋，偶尔还因为自习课漫画、在课桌下传纸条被拎到办公室。但我有自己的王国。我和几个朋友组了个“地学研究小组”，名字起得唬人，其实就是周末骑着吱呀响的自行车，跑到市郊的野山沟里捡石头。我们对照着旧书店淘来的破册子，煞有介事地鉴定这是“页岩”那是“石英岩”，把锈红色的铁矿石当成宝贝揣回家，磨碎了兑水，妄想炼出点什么，结果自然只得到一瓶浑浊的泥水，却乐得哈哈大笑。为此我们逃过两次补习班，淋过一场突如其来的雨，也曾在夕阳下，对着层层叠叠的岩层，沉默地发过呆。这些事，没给我带来任何奖项或加分，却在往后许多个感到逼仄的时刻，给我提供了一片关于自由和好奇心的辽阔底色。
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，我考砸了，跌出了年级前一百。晚自习后，班主任把我留下，他没批评，只是叹口气说：“你是个聪明孩子，就是心思太活。”那个晚上，我沿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走，心里不是没有惶恐和压力。但当我走到看台最高处，看着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，想起的却是昨天在河边捡到的一块纹理奇特的石头。那一刻我忽然清楚，我可能去不了人人向往的那座顶级学府了，我的成绩单会有些许瑕疵，我的履历也不会那么金光闪闪。可那又怎样呢？我并没有虚度。我的汗水洒在了热爱的球场上，我的好奇留在了山谷与河滩，我的真诚交给了并肩笑闹的朋友。我没有为了一个模糊的“更好”，而亲手扼杀掉这些鲜活的、触手可及的“好”。
后来，我进了一所普通的大学，学了感兴趣的地质专业。再后来，工作、生活，平淡也偶有波折。人生自然有失去，有得不到，有意外的挫折。但每当回首，我看不到那个因为懦弱而退缩的影子，也找不到那个因为算计而放弃的瞬间。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，始终在时光那头没心没肺地亮着。它提醒我，我选择过的，我尽力过的，我珍惜过的，都实实在在地构成了我。岁月铺展在身后，不是一张写着“悔不当初”的忏悔录，而是一幅由各种饱满体验绘成的、也许不够精美但绝无留白的画卷。往前走，心是定的，因为来时每一步，都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