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那边的槐花,该又落了一地了吧?我总记得老屋后院那棵槐树,一到五月,细碎的白花就簌簌地往下掉,像下着一场安静的、香气扑鼻的雪。那时您总坐在树下的藤椅里,手里择着菜,或是补着衣裳,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,在您花白的头发和微驼的背上洒下跳动的光斑。风一来,几朵槐花落在您的肩头,您也不去掸,仿佛那本就是您衣裳上的一部分。
我想对您说,我现在有点怕闻槐花香了。城里绿化带也有槐树,花开时节,香气一阵阵的,可那香气太直白,太喧嚣,扑到人脸上,没有那片树荫的过滤,没有您身边那种混合着泥土和旧时光的、沉静的气息。那香气只会让我心里猛地一空,像是弄丢了什么要紧东西,在热闹的人潮里,怎么也找不回来。
我想对您说,我后悔了。后悔那时您问我,晒好的豆角干,是切成段好还是撕成条好,我头也不抬地盯着手机屏幕,含糊地应了一声“都行”。后悔您絮絮地说着那些陈年旧事,张家爷爷李家奶奶,我听得心不在焉,只觉得琐碎。我以为日子很长,长到可以容下我所有的不耐烦,容我以后“再好好听”。可时光是个顶狡猾的小偷,它不声不响,就把“以后”变成了“再也没有”。如今,我多想再听您说一遍那些琐碎,哪怕一句也好,可四下寂静,只有记忆里断续的风声。
巷口卖豆腐脑的吆喝声,您总说那声音亮堂,听着就让人心安。后来我走过很多地方,喝过加蜜加糖的、加辣加卤的,花样百出,可总觉得不是那个味道。现在我才懵懂地明白,我贪恋的哪里是那一碗吃食,是您端着那只青花碗,颤巍巍从灶房出来,唤我小名的那一瞬间。那声音比任何吆喝都让我心安,只是当时太寻常,寻常到被我随手搁在了岁月最不起眼的角落,生了尘,蒙了灰。
前些日子整理旧物,翻出一枚顶针,是您常用的那只,黄铜的,边缘磨得光滑温润,上面布满细密的凹坑。我把它套在手指上,冰凉的,有些大。我摩挲着那些凹坑,忽然想,这里面,有多少是替我缝补衣裳时留下的呢?裤脚磨破的洞,书包开线的边,还有那件我最喜欢、却被划了一道长口子的衬衫。您总是一针一线,细细地缝,把破绽和伤痕,都补成了平整而妥帖的模样。您没说出口的疼惜,都藏在这金属的磨损里了。
这封信,我写写停停,终究是寄不出去的。它没有地址,收信人是“时光深处的您”。槐花年年会开,藤椅还在老屋空着,吆喝声换了新的腔调,只有我的这点念想,沉甸甸的,像一枚生锈的钥匙,再也打不开那扇等我的门。我想对您说的话,其实只有一句:我记得,我都记得。只是这记得,来得太迟,迟到了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、槐花飘香的午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