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班每个人都有一个“成长档案袋”,语文老师说期末要放一份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进去。我翻遍了这学期的作文本,最后抽出那篇《修补》。
写的是我爸。我爸开了间小小的自行车修理铺,身上总带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。我的童年是听着他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度过的。我以前不太愿意在同学面前提起他的工作,甚至有点嫌弃他粗糙的、总是洗不干净指甲缝的手。直到那个周末,我的山地车变速器坏了,死活弄不好,只好不情不愿地推去他的铺子。
那个下午,我就蹲在旁边看他干活。他接过车,没多说话,只是用手指在齿轮和链条上轻轻抹过,耳朵凑近听了听空转的声音,然后那双粗粝的手就变得异常灵巧起来。他拆解、擦拭、调试,动作稳当得像钟表师傅。阳光透过棚子缝隙,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,照着他手中那些亮闪闪的小零件。他突然开口,不是对我,像是自言自语:“这变速器啊,就像人过日子,齿轮咬不住链子,步子就乱,心里就慌。把它对准了,调顺了,路才能走得轻快。”那一刻,我愣住了。我从没听过我爸讲这样的话。我忽然看见,他修补的不只是自行车,更像是某种更重要的、沉默而稳固的东西。那些机油污渍,不是脏,是他的勋章。
那篇作文,我是一口气写完的。我没用多少华丽的词藻,就是把那个下午看到的、听到的、闻到的,还有心里翻腾的感觉老老实实地写了下来。写他如何用那双“难看”的手,让一辆瘫倒的车重新站起来,发出顺畅的“嗖嗖”声;也写我心中那块小小的、别扭的“疙瘩”,如何被那专注的眼神和朴素的话语轻轻“修补”平整。
语文老师批改后,在旁边写了红红的一行字:“最动人的成长,往往从读懂父辈的‘平凡’开始。此文贵在真切,有温度。”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这篇作文,大概就是我这学期最大的成长印记了。它让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,用我的笔,理解和靠近了我的父亲。我把这份印记对折,仔细地放进了那个代表成长的档案袋。它不只是一次作业,更像是我和自己、和父亲达成的一次和解与确认。袋口合上的时候,我好像闻到了淡淡的、熟悉的机油味,那是我家独特的,让人安心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