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棵老槐树，怕是有上百岁了吧。粗糙的树皮裂开深深的沟壑，像爷爷手背上鼓起的筋络。一到五月，细碎的白花密密地开满一树，香气能飘过好几条巷子，甜丝丝的，裹着点儿青草气，风一吹，就簌簌地落人一头一身。我们这群孩子最爱在树下捡那米粒似的花瓣，塞进嘴里咂摸那一点点似有若无的甜。树荫浓得像化不开的墨，下面总坐着些摇蒲扇的老人，他们的话很慢，夹着陈年的故事和旱烟的味道，和着知了没完没了的嘶鸣，把时光都拉得又长又黏。
村子是沿着一条浅水渠散开的。渠水清亮，常年缓缓地流，看得清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倏忽来去的小鱼苗。女人们蹲在伸进水里的青石板上捣衣，木杵起落，“梆、梆”的声音沉稳而空旷，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。岸边生着一丛丛野茼蒿和薄荷，随手掐一片叶子揉碎了，那股子清冽的香气能留在指尖好久。黄昏时分，炊烟就从各家各户灰瓦的屋顶上袅袅升起，先是笔直的一缕，慢慢就散开了，和暮色融在一起，最后分不清哪是烟，哪是渐浓的灰蓝的夜。空气里满是柴火灶特有的、暖烘烘的焦香，混合着谁家锅里飘出的炒腊肉的咸鲜，那是召唤归家的、最踏实的信号。
田野是另一番开阔的景致。春天，油菜花一开就是漫山遍野不管不顾的金黄，蜂蝶嗡嗡地闹着，人走进去，立刻就被那浓郁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花香淹没了。夏天的稻田则是一片无边的绿海，风过处，禾苗齐刷刷地低头又昂起，发出潮水般的“沙沙”声。田埂上，牛慢吞吞地走着，尾巴悠闲地甩着，赶牛的孩子常常躺在草坡上，嘴里嚼一根狗尾巴草，看天上的云从这边羊羔变作那边的山峰。最喜秋收后，稻谷归了仓，田野坦露出赭黄的肌肤，一堆堆金黄的稻草垛像一个个胖墩墩的蘑菇，空气里满是干燥的、阳光晒过的谷物香。那是饱满的、让人心里踏实的气味。
巷子又深又窄，两旁是斑驳的土墙或爬满青苔的砖墙。墙头不时探出几枝火红的石榴，或是几挂沉甸甸的紫葡萄。路面是青石板和碎石拼的，雨天，雨水顺着屋檐滴落，在石板上敲打出清脆的调子，缝隙里的青苔被洗得油绿发亮。走过李阿婆家的小院，总能闻见她腌的雪里蕻那股子冲鼻又亲切的咸香；铁匠铺子里传来的“叮叮当当”声，则混着炭火和铁锈的味道，硬朗而炽热。这些声音和气味，像是巷子自带的呼吸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
如今，老槐树还在，只是树下没了那些缓慢的故事；水渠依旧清浅，却少了捣衣的声响。但每当我闭眼，那甜腻的花香、那渠水的清凉、那稻草的芬芳、还有巷子里混杂的人间烟火气，便会从记忆深处弥漫开来，织成一幅永不褪色的画卷。我知道，那是故园独有的韵与色，它不在他处，就在我最初出发的地方，静静铺展，等我回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