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的废品回收站在麻石巷最深处，一盏蒙尘的灯泡悬在褪色的蓝铁皮檐下，是他全部的招牌。我去送旧试卷时，总见他背对着巷口，在那晕黄的灯光里弯着腰。他像巷子里一块活着的旧砖，颜色沉暗，嵌在那儿，与歪斜的电线杆、墙根的青苔长在了一起。
他的背影有种奇怪的专注。不是看报下棋的闲适，而是一种紧绷的、与眼前杂物对峙般的姿态。肩膀微微耸着，旧夹克磨出了毛边；手臂动作幅度很小，却稳而有力。他分拣东西极慢：一个锈铁罐要转着看两圈，一摞旧报纸得捻开角，借着光验看有无受潮。那灯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，巨大、沉默，随他的动作迟缓地晃动，像皮影戏里最单调却最耐看的一幕。我递过试卷，他略一回身，点点头，脸上沟壑里藏着路灯的微光，又立刻转回去，继续他永不结束的劳作。我总觉得，他守护的不是那堆废品，而是灯光圈出的这一小块井然有序的领土。
巷子终究要变。推土机的轰鸣声像闷雷滚进梦里。公告贴在巷口那天，我去看他。回收站前所未有地杂乱，物件堆到了路边，在灯光下竟有些辉煌的错觉。他仍背着身，但背影不同了——那是一种更深的佝偻，仿佛正用脊梁抵着什么压下来的东西。他正整理一捆捆牛皮纸包好的物件，动作迟缓得像在给老友整理遗容。灯光将他花白的发茬照得星星点点。
最后一夜，我路过。巷子几乎空了，只有他那盏灯还亮着，在废墟中像一座孤岛。他还是那个背影，蹲在地上，最后抚摩着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门口石板。然后，他站起身，关掉了灯。那一瞬间，整个巷子真正的黑暗降临了。他融入黑暗的背影，比在灯下时更清晰、更沉重地印在了我心里。我忽然懂了，他或许早就知道什么都留不下，所以他背过身去，用全部的沉默与灯光，为这条巷子，举行了一场无人观礼的漫长告别。
后来，那里立起了商场的玻璃幕墙，光洁如新，映不出往昔分毫。只是每当我路过任何一盏相似的、在角落里发着旧光的孤灯，总会想起麻石巷深处，那个用背影点灯的人。他把自己也站成了一盏最后的灯，灯火熄了，光却落在了看见他的人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