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的小年夜,空气里清冽的寒气似乎都带着甜丝丝的灶糖味儿。那会儿,我在老家,一个北方的小县城。黄昏时分,天色是掺了灰的宝蓝,零星炸开的鞭炮声催促着炊烟。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的白烟,拧着劲儿往上飘,最后和暮色融在一起,把整个镇子拢在一层暖呼呼的雾气里。
小年夜的仪式感,是从厨房开始的。母亲早早发好了面,准备蒸“年饽饽”。面团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,被揉捏成寿桃、鲤鱼、元宝的模样。我最爱守在灶台边,看大铁锅上蒸汽弥漫,氤氲出一片乳白的世界。盖子揭开的一刹那,滚烫的麦香扑面而来,那些胖乎乎、咧着嘴笑的饽饽,像一群刚出浴的胖娃娃,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。父亲的任务是熬制祭灶的糖瓜。麦芽糖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,从琥珀色渐渐变得浓稠透亮。他用筷子娴熟地一挑一绕,一个金黄油亮的糖瓜就做好了。他总会掰下最先凝固的一小块,塞进我嘴里。那味道,初时是硬脆的甜,含一会儿就软了,黏黏地粘在牙上,甜得扎实又绵长。母亲笑着说:“给灶王爷嘴上抹点蜜,让他‘上天言好事’,可这第一口蜜,总是先甜了自家小馋猫的嘴。”
祭灶是当晚的重头戏。父亲在灶王爷像前摆上糖瓜、清水和料豆,口中念念有词,都是祈求平安顺遂的家常话。那幅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灶王像,在摇曳的烛光里,面容竟显得格外慈祥。我记得那时偷偷问父亲:“灶王爷真能吃到糖瓜吗?”父亲摸摸我的头,很认真地说:“心到了,神就知道了。”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仪式或许不是为了“贿赂”神明,而是给忙碌了一年的家人,一个郑重其事的理由,停下来,对生活表达感激与期盼。
祭灶过后,便是全家围坐在一起包饺子。2015年,智能手机还没像现在这样完全“绑架”生活。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晚会当背景音,大人们一边擀皮拌馅,一边聊着一年的收成、邻里的趣事。手上忙活着,嘴里也不闲着,说笑间,一个个胖鼓鼓的饺子就整整齐齐码在了盖帘上。我那时还不太会包,捏出来的饺子总是歪歪扭扭,母亲便把我包的专门放在一起,笑着说:“看,这都是你的‘元宝’,待会儿你得自己吃光。”屋里灯火通明,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,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水雾。我用手在玻璃上画了个小小的猪头,透过清晰的痕迹,看见外面偶有烟花“嗖”地窜上天空,“啪”地绽开一朵短暂的金菊。
夜深了,饺子下锅,在沸水里翻滚起伏。屋外寒风呼啸,屋里却温暖如春。那温暖,是灶膛里未熄的余烬,是锅里升腾的蒸汽,是家人围坐时无需多言的安稳。2015年的小年夜,年味不是商场里循环播放的贺岁歌,不是手机上群发的祝福短信,它就是母亲手上沾的面粉,是父亲熬糖时专注的侧脸,是那一碗烫嘴的、咬开流出汤汁的饺子,是弥漫在整个老屋里,那种实实在在的、让人心安的烟火气。如今回想,那甜腻的糖瓜、喧腾的蒸汽、朦胧的窗花和喧闹的谈笑,便是“年”最本真、最温暖的模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