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外婆家的灶火,准会旺旺地烧起来。那口糊着油垢的大铁锅,便是春节交响乐的指挥,所有关于年的记忆,都从锅边飘起。
外婆是总指挥。她系上蓝布围裙,往灶膛里添进最后的硬柴,火光便映亮了她慈祥而专注的脸。第一缕香气,是炸肉丸的。调好的肉馅在她手中一挤一捏,圆滚滚的丸子滑入油锅,“滋啦”一声,欢腾的泡泡簇拥着它,直到披上金黄的外衣。那醇厚的肉香混着葱姜的辛香,霸道地钻出来,是年味最扎实的底调。
紧接着,是蒸年糕的甜香。糯米粉揉成的团,嵌着红枣与蜜豆,躺在铺了屉布的蒸笼里。白蒙蒙的水汽汹涌而上,带着米粮特有的暖香,逐渐将灶房熏得如同仙境。这香气是绵长的,温柔的,预示着来年的日子步步高升,甜甜蜜蜜。
最勾人的,要属炖肉的浓香。大块的五花肉与酱油、冰糖在锅中相逢,经小火慢煨,香气一层层渗出来,厚重、丰腴,仿佛把一整年的丰足都炖煮在了里面。它萦绕在梁间,钻进每个人的衣缝里,那是无论走到哪里都忘不掉的、家的味道。
如今,年夜饭多在酒店解决,方便,却总觉得少了魂。我才明白,那魂,就在外婆的灶台边。那缭绕的、复合的香气,不仅是食物的味道,更是忙碌的热闹,是双手创造温暖的踏实,是一家人为同一个节日齐心准备的仪式感。灶火熄了,香气却留在记忆里,每当岁末,便悄然飘出,告诉我,家与年的原点,就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