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停电总是来得猝不及防。我正在写作业，头顶的灯泡“滋啦”一声，世界陡然沉入黏稠的黑暗。蝉鸣骤然放大，热浪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
“别动，我去找蜡烛。”爷爷的声音从里屋传来，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翻找声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一星昏黄的光才颤巍巍地亮起来，照亮他满是皱纹的手。那截蜡烛短得可怜，白色的蜡油像泪痕般凝固在玻璃瓶身上。
“就剩这半截了，凑合用。”爷爷把烛台放在饭桌中间。光晕很小，勉强圈住桌上一小片天地。我的作业本一半在光里，一半在暗处。爷爷摸黑拉过竹椅坐下，拿起蒲扇，一下，一下，不紧不慢地给我扇风。
风带着蜡烛暖烘烘的气息扑过来，烛焰便跟着晃动。墙面上我们俩的影子被放大、拉长，交织成一幅模糊的剪贴画。我盯着那簇火苗出神——它真小啊，小得似乎撑不起这片黑暗，却固执地亮着，芯子挺得笔直。
“您说，这么小一点光，有什么用呢？”我忍不住问。
爷爷摇扇的手停了停。“你看窗外。”
我抬头望去，愣住了。原来没有灯光污染的夜晚是这样的：墨蓝的天幕上，碎钻般的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展开，银河像一道朦胧的纱带横贯天际。远处稻田里，萤火虫三三两两地漂浮着，绿莹莹的光点忽明忽灭。更远处的山脚下，有手电筒的光柱划过，可能是夜归的农人。
“光不怕小，怕的是不亮。”爷爷的声音很缓，“满天的星星，单个儿看都比不上这蜡烛亮堂。可它们一块儿挂着，夜空就活了。”
烛芯突然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，光线猛地一跳。就在那一瞬间，我看见爷爷花白的鬓角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，看见他旧汗衫上洗得发白的纹路，看见墙上我们依偎在一起的影子。这个被烛光温柔包裹的夏夜，像一枚琥珀，把燥热、烦闷都滤去了，只留下清凉的宁静。
多年后的一个冬夜，我在城市高楼的格子间里加班。突然，整栋大楼陷入黑暗，应急灯惨白地亮起。我下意识地去摸抽屉——没有蜡烛。在手机冰冷的照明光里，我莫名想起那个遥远的夏夜，想起那截短蜡烛，想起爷爷说的话。
原来有些光从来不会熄灭。它那么微弱，微弱到只能照亮一张旧木桌，却能在记忆里跋山涉水，在往后无数个黑暗降临的时刻，悄悄递给你一小片温暖的、可供栖身的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