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那棵老梧桐，怕是比爷爷的年纪还要大。夏天一到，肥绿的叶子密密匝匝，把阳光筛成满地碎金，也把整条巷子拢进一片沁凉的墨绿里。这里，是我青春里最长的荫凉。
梧桐树下，是我们的“江湖”。树根虬结凸起的地方，是天然的棋盘，楚河汉界是用粉笔狠狠画上去的，渗进了树皮的纹理。午后，总有几个老爷子在这里厮杀，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就围着看，心却不在棋上，而在那满树“知了知了”的蝉鸣里。不知谁喊了一声，我们便呼啦啦散开，举着绑了网兜的长竹竿，踮着脚，眯着眼，在晃眼的叶缝里寻找那些黑色的“歌唱家”。竹竿颤巍巍地探过去，猛地一扣，蝉声戛然而止，随即爆发出的，是我们得手后毫不掩饰的、炸开锅般的欢笑。那笑声，撞在厚重的树叶上，又清脆地弹回来，和着树叶的沙沙声，能传出好远。
后来，棋盘边的观众渐渐少了。我们开始在树下谈论些“大事”——哪本漫画最新鲜，哪个球星最厉害，还有，隔壁班那个总是扎着马尾的女孩。话题变得郑重，声音却故意压得低低的，仿佛梧桐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只耳朵。我们背靠着粗糙的树干，斑驳的光影在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，未来的模样，在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里，第一次有了模糊而又滚烫的轮廓。梧桐沉默地听着，偶尔飘下一片早衰的叶子，像一声轻轻的叹息，又像一个温柔的鼓励。
再后来，相聚的时光被试卷和铃声切割得七零八落。一个闷热的夏日黄昏，我独自来到树下。夕阳把西天染成橘红，也把梧桐镀上一层寂寞的金边。我忽然发现，树干上那些我们当年刻下的歪扭字迹和幼稚图案，早已被岁月抚平，只剩一些模糊的、鼓胀的疤痕，像树本身长出的眼睛，安静地凝视着我。我抬手摸了摸，树皮粗粝而温热。那一刻，我没有感慨时光易逝，也没有悲伤。我只是忽然觉得，我们都像这棵树。那些喧闹的蝉鸣、秘密的私语、无端的欢笑与烦恼，其实都没有消失。它们都像汁液一样，被这棵青春的梧桐听见、吸收，然后沉默地化为了它的一圈年轮，一片新叶，一股向上生长的、安静的力量。
我终于明白，青春从未走远。它就站在这棵梧桐树下，站成一片永不落幕的荫凉。无论我走向何方，只要回头，就能看见那片墨绿如海的树冠，在记忆的风里，为我沙沙作响。